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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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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池耳朵在听他说话,眼睛可是在看着大家的颜色,见大家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眼睛都一直地射在高三顺身上。凤池心里来往不定,想了好几遍主意,于是突然把脸色往下一沉,重重地拍着桌子道:“高三顺!你这东西,贼性不改,我这样地宽待你,饶你不死,你倒用大话来吓我们。我不是看到你箭伤还没有好,就要拿皮鞭子抽你一个死去活来。不用问他了,把他拖了下去,这东西实在可恶!” 说着,他将桌子连连乱拍一阵。站在一旁听审的,最是李立青不服这口气,自己亲自在二三十个长毛队里把高三顺捉了来的,哪看到他们有什么本领。现在父亲怪他谣言惑众,把他拖了下去,那是正合心意,便立刻抢上前去,拉了他就走。这大厅里,大家就议论纷纭起来。有的说这是谣言,长毛哪有许多人?有的说看这人不像是说瞎话的,长毛若是没有能耐,怎会杀得官兵大败,由广西杀到安徽。凤池殊不料找着了一些真实消息,大家反是心里摇动起来。自退到厢房里去,抽了两袋水烟,然后把各位首事们请到,议起事来。 等大家坐定了,凤池先看了各人的脸色一遍,觉得都有点红白不定,于是镇定了心,从从容容向大家道:“长毛人多,这是我们早已知道的,用不着高三顺来说。但是据我看来,这实在不必担心。这话怎说呢?我们的家财和人口都已上了天明寨,这平坂上不过是一些空房子。我们在这里,能保住一天,就保住一天,真是保不住了,我们就上天明寨去,这一点不会误事。可是天下事很难说,往往一点小力量,也可以做出大事来。譬如长毛吧,他们初有反意的时候,何尝不是几个人,于今就号称百万之众了。我们现在还有几百人呢,只要主意拿得稳,进退预先都有个计划,焉知我们这团练,不会一天一天人多起来。我们这些首事,同心协力,干了这些日子,已经做出一些规模来了,若是让俘虏三言两语就吓跑了,那岂不是笑话?” 朱子清点头道:“这话有理。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 凤池且不理他,又向大家道:“自然,高三顺的话,虽不必全信,也不能不加紧防备。明天一早,先请两位首事到天明寨去,把山口上平坦一些的地方,都堆起石块来。我事先已经画好了一张图,把要紧的所在,都一一注明,哪里应该堆石墙,哪里应该加深山沟,照图行事就行。” 说着,他从身上掏出一张图样来,交给大家看。赵二老爹首先把图样接过,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因微晃着头道:“这太详细了,不但是东西南北一看了然,就是哪里有峭壁,哪里有深坑,也都载得很清楚。这不是事先在这山上踏勘了十回八回,绝不能说得这样明白。李凤老,真是有心人也。既然如此,我就自荐一下,我明天愿意去跑一趟。” 凤池道:“二老爹肯去,那就很好,哪位愿和二爹去,就请自己去商量。我想着,明天一定有事,须要提出全副精神来对付他们。今天晚上,我们早早地安歇了吧,明天是不是还可以这样地安然睡觉,这话就难说了。” 他这样一说,各人的脸色,又是突然变作红色,彼此相望,作声不得。凤池正色道:“我们几位首事,是几百团练的头脑,连上山的老弱算起来,怕不有两千人。他们的性命,全都在我们的手掌心里。我们不办团练,老早地让他们远走高飞,好歹就不管了。我们既是担起了这个担子,要保护他们的身家性命,我们就不能作那半截汉子,半路上把担子摔了。担子不能摔,除了硬着肩膀只管向前走,还有什么法子?大家往前干,也许找得出一条大路来。若是进不进退又不退,那就老老实实自己缚着手脚,等长毛来收拾。长毛来了,我李家父子,决计是打头阵,并不是徒然拿大话骗别人。” 他说时,随着站起身来,而且挺了胸脯子眼望了大家。首事们到了这时,本是骑虎难下。看到凤池这种慷慨的样子便都发誓绝不半路抽梯子。凤池道:“逃走,我知道各位不会的。但是这害怕的模样,就不该有。当首事的,先就镇定不起来,还怎样去带这些壮丁打仗。望各位只当没事,今晚上好好地安宿,明天一早起来大家凑这么一次生平的热闹。” 说着还笑了笑。大家见他的情形,自然随着也就安定下来。在每天晚上,一个首事值夜的。凤池这就和值夜的首事商量,把日子调换了一下。当首事们各各回房去睡觉了,凤池挂了一把腰刀,点了一盏灯笼,自己打着,走到大厅两庑下来。只见靠墙所在,各烧了四五处柴火,歇班的几十名练勇,围了火团团坐着。有的坐在地面砖石上,两只手抱住了腿,将膝盖顶着下颏睡。有的坐在板凳上,闭着眼睛,将身子靠住了墙。有的口衔了旱烟袋,有一下没一下他抽着,似乎都很疲倦了。 凤池想着,假使明天要和长毛见仗的话,个个都要让他有全副精神才好,今晚既是大家都很疲倦,这倒不必去管他们,由他们充量地睡上一觉。于是也不惊动这些人,右手提了灯笼,左手按了刀柄,悄悄地走出祠堂来。祠堂正是在一片高坡上,出得大门,向前面看去,黑野沉沉,接着那满天星斗的夜空,在其中有几丛火光,散布在周围,那正是散布在外面把守路口的守望练勇。再回头看着庄子后面,虽是在这样黑夜,然而那巍巍然的高山影子依然隐隐可见。尤其是在中间一个主峰下,散布着四五点火光,闪烁不定,可见山上有人居住,那正是天明寨。可怜这附近这许多老弱妇女,无故抛开了他们的家,都藏到那上面去了。 凤池想着,看这种形势,迟早自己也是要躲到那山上去的。靠这几百人自然是抵不住成千成万的长毛。然而明白抵不住,自己还能够编成几百练勇与他们试上一试,这仿佛自己也不算得怎么样子老。最难的就是两甲这些绅士老爷,平常一个个全是文绉绉的,现在就是大敌当前,也并不走开,这可见天下无不可为之事,无不可用之人,只看在某件事里的领袖人物,自己是不是发奋有为。我李凤池能够借这个机会和乡村做一点事,才不愧人家说我这大半生是个有干才的人。 想到了这里,自己很是得意,昂着头望了天空,干嘘了两口气。这祠堂门外的空场上,新插了两面团练公所的尖角旗,这黑夜的寒风卷着那旗子尖角嗖嗖作响,在极寂寞的地方,有了这种声音,更添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壮意味。再看各路防卡所在,野火闪闪不定,在火光中似乎映着那身带长枪大刀的人影子。刁斗无声,只有寒风拂面吹过,似乎这里暗藏着无穷尽的杀气。偏是凤池家里养的那匹白马,这时忽然呜吓吓长嘶一声,立刻又加增了长空中一重杀气。 凤池顺着出庄的大路,慢慢向前走着,心里头既是感到有一番凄凉,同时也感到有一种豪气。这就将灯笼交给了左手,右手拔出雪片也似的腰刀,在灯笼光下颠了两颠,而且举着灯笼,将刀看了一遍。光射在刀锋上越显着这刃的光彩夺目,于是长叹了一口气,把刀插进鞘里,提了灯笼,依然顺了路走。他在这黑野中间,提了灯笼走路,那一点红光,就早已替他通知了路前面的人,好像说,有人来了。所以他走进了一所把口的卡子,守望的练勇就都拥上前来接着。凤池举着灯,先向大家说着辛苦了。他们听到是凤池的声音,都问凤老爹怎么也出来巡查? 凤池道:“今天是我值夜。我想,与其在祠堂里闲坐着,倒不如出来走走。万一有事,我立刻跑回去也无妨,我只是不走远就是了。也是我心里不知怎的放心不下,总想四处看看。有没有歹人混到我们附近来。” 说着话,走进卡棚子,地下烧着一个大树兜,四周围了糠屑,在糠屑灰里,煨着一把大瓦壶,壶嘴里热气腾腾,倒是透出一股清茶的香味。地上许多窟窿眼都是插兵器留下来的痕迹。那土砖墙上。倒有许多炭末写的字,如“英雄不怕死”“胆大拿得高官做”“火头军天下闻名”之类。凤池看看,也不作声,心里也就生了一点想头。觉得拿大义去劝人杀身成仁,却不如拿富贵去动人,说是将相本无种了。因为这样,也就想着这也是观测众心的一班,因之巡视了一个卡房,又巡视了一个卡户。 直到巡视第三个卡房的时候,正好一批百十来名巡逻的游击队也正赶到,就随了换班的守望队同回祠堂。自己也不想到这时候声息俱无,有什么事情会发生的。值班的厢房里,预备好了灯火热茶的李凤池走回房来,在灯下坐着,斟了一杯热茶,手托住了慢慢地去喝。喝一口茶,自己抬头向空中盼望一下子,也正是在那里出神,好像是想一个什么事情似的。他放下茶杯,将头点了两点,分明是想的那件事已经有了一些结果,因之脸子上跟着泛上了一阵笑容。 不料就在这个时候,立青突然地冲了进来,向他道:“事情不好了,那个捉到的长毛,让人家救去了。” 凤池猛然听到这个报告,心里也是愕然,偏着头,皱了眉毛,仔细地想了一想,因道:“你怎么知道是人救了去了?” 口里说着,取下墙上挂的那把腰刀,就起身向外走。立青跟着后面道:“因为他的腿伤了,不会走路的,并没有想到有别人来救他,所以只把他放在屋子里,将门给带上,也就完了。” 凤池更不答话,一直向后进那个屋子里跑了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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