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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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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池看看各人都没有什么心思,料也不能拦阻,便是曹金发的样子,好像是很留心,然而他手里拿住那根旱烟袋死也不放松,那可以知道他一般的是没了主意。这就掉过脸来,向立青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就要硬做主了。你骑了马,顺着路走,到一个村屋,找着两三位明白事体的,把话告诉他,就说是首事们的公意,叫我们两甲的户口,都把妇女小孩子和轻便值钱的东西送上山去。年老的人,不问男女,只要没有病,没有残疾,暂时留着看家。到了山上,每十户人家留一个男丁在山上看守妇女,其余都下山来。明天我有第二步办法。他们若问为什么年老的留着不走,你就说,长毛来了,对于老人家,总不会糟蹋的。年轻人出来操练,年老人就该代为烧水做饭。走的时候,叫他们不用慌,长毛还远得很!听说的,限他们太阳不落山一起走。不走的,以后公议就不许走了。把话记住,去!我等你的回信。还有各位没有来的首事,你都催他们来。” 立青答应了几声是,跑出门去,跳上马背就走了。在祠堂里的几个首事,见李凤池单刀直入的,事情办得很简捷,也就不再说什么。东院子等着在报花名册子的,约莫还有三四十人,都散在两廊听李凤池的议论。这时见他把事情分派完了,就有两个年纪大些和凤池熟识些的,走进了屋子来。凤池道:“怎么?你二位还在这里吗?” 一人答道:“我们因为名字还没有记上,等着凤老爹呢。” 凤池道:“你们看到大路上逃反的那样多,不心慌吗?” 答道:“我们还有三十多个人在这里,都说凤老爹不怕,我们还怕什么?凤老爹替我们想法子保全家产,我们自己不能拆台。” 凤池听他说着,就抬起身来,向窗子外看去。看到果有三十多个庄稼人,静悄悄地在廊下听里面谈话,于是满脸笑容,一拍桌子道:“人心不死,大有可为,这更是添了我的兴致了。朱子老,你还是写你的稿件,我来登记花名册子。” 他说着,把砚池里的墨磨起来,提笔就照常去填写花名册子。那些庄稼人还是到东院子里去等着,挨次进来。几位首事,见他十分的安定,谁也不好意思走开。接着,被催请的首事,又来了两位,在座的更不能走,混混就到了午饭时候。凤池的大儿子,压着长工伙计们,挑了两担饭菜到祠堂里来,请各位首事吃饭。菜担里面,居然配着一个泥火炉子和两壶烧酒。凤池让大家上桌吃饭。 赵二老爹远远地看到,桌上摆下一尺二的四个大盘子,盛满了鱼肉豆腐青菜,中间一个红泥炉子,上面一只瓦钵,又满满的是杂伙菜,炉子里炭火正旺,烧得瓦钵子里菜汤,咕嘟作响,香气扑鼻,还没有上桌,远远地就拱手谦逊着道:“这件事,我们真不敢当,本是公事,何以要凤老一个人垫伙食?” 凤池笑道:“这太不足挂齿了。若是我们大家同舟共济,保得这一方无事,这一点儿伙食,算得了什么?反过来说,我们这地方是保不住的,那就我们祖先留下来的产业,自己手上挣出来的产业,一股脑儿,全要成灰,现在落得有肉同吃,有酒同喝。” 赵二老爹点着他一只瘸腿,摆着头道:“此言透彻之至。” 朱子清已坐在侧位,摆着身体道:“卜式输财,项羽破釜沉舟,吾亲翁可谓二者得兼。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只有执鞭以从。” 那曹金发本来是爱吸旱烟,今天是和那旱烟袋更结了不解之缘,这时方才放下,向大家看了一看,又看看李凤池。凤池便笑道:“乡党论齿,还是请金老上坐。” 曹金发笑道:“我们都是首事,你又是首事里面的首事,还是请凤老爹坐吧。” 凤池笑道:“金老要说这话,那我就要惭愧得无地自容。我虽是名心未能尽除,但是我绝不能借了办团练这件事来找个出头之路。若论文,现在用不着三篇文章一首诗的本领了。要说武,我虽在幼年学过几套把式,早已丢到一边。一乡之中,谁也不敢和曹府上的人谈武吧?我对于办团练这件事,只想尽一点力,若是金老嫌我做事有些专断,以后我有什么主意,就请各位首事都多多拿出一些主意来。只要于公有利,小弟无不唯命是从。” 这样一说,倒弄得曹金发非常的不好意思,站在桌子边,向凤池连连拱着手道:“太言重,太言重。那么,我只好坐下。要不倒显着我真在争什么闲气了。” 他说着坐下来,大家也坐下来,他对于李凤池说是不敢专擅的话,并不置可否。在座的绅士们,对于曹金发的意思,大致都很明白,可是要从中说些什么,又仿佛是有些偏袒了李凤池。所以金发不随着话向下说,大家也都默然。凤池本人,却是毫不介意,坐在主席,提壶劝酒,照常地谈笑。 赵二老爹与曹李两家,都有相当的交情,看到这两位老爹坐在席上,形势是很僵,这就笑道:“凤老我是知道的,为人虽是精明,处处都秉着中庸之道而行,而且仗义疏财,绝不计较小得小失。再说到曹金老爹,虽是武孝廉公,可是他肚子里那一部春秋,比文孝廉还要周到。加上几位令郎,个个是一副角色,到他老爹手上,没有办不了的事。若是不办团练就罢了,说到办团练,像你二位老爹这样的人,缺一不可。” 说着端起酒杯子来,待饮不饮的,只管望了在座的人,接着便笑道:“各位看我所说怎么样?” 大家也都明白他的意思所在,随着就附和了一阵。凤池脸上,虽然还是强笑着,可是有时收了笑容的时候,便见他两道眉头,微微地有些蹙起,可见他很是有点不自在。可是这不自在,又是不能说出来的。朱子清有了两杯酒下肚,倒也觉得兴致勃然,便手按了酒杯,向凤池问道:“你也曾说,今日搬妇女进山乃是第一步,以后还有第二步要做。但不知第二步的计划今天能不能够先说出来?” 凤池先向桌子上的人都看了一看,这才笑道:“若是大家不嫌我胡拿主张,我自然可以跟着说下去。我的意思,第一步是镇定了,从从容容地,先把妇女们送上山去。第二步是镇定了,把我们两甲的粮食尽量向山里搬,而且明天起就搬。第三步还是镇定……” 他说到这里,大家不等他把话说完,一齐都笑了起来。凤池道:“各位以为我说来说去,老离不开这镇定两个字吗?老实说,在这个时候,人就是镇定不住,一个人自己心身镇定不住,怎样能做事,又怎样能去和别人做事?” 朱子清放下杯子,将筷子头遥对了桌面,连圈了几圈,微摆着头道:“这一点不错,大学治国平天下,不是由正心修身做起吗?” 曹金发听说,却冷笑一声。谁知,这一声冷笑便种下了祸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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