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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内外(1)


  教育是一个民族的顶梁柱,是国民灵魂的基本建设,同时也是个人素质构成的基础。正规教育应当一磴一硷地升,家学敦实,底子厚,或者本人是奇才的,也能出类拔萃。

  我既无奇才,也并非出自书香之家。本来连小学都未必能念完,然而机遇使我这个差半年高中毕业就因学运而被强迫离校的学生,竟然在国内读了两家大学之后,又落脚在只有英国贵胄子弟才进得去的剑桥。

  命运待我不能说差。然而学历和学力并不是一码事,我自知底子薄,在知识的道路上,我是先天不足的。幸好还有这点自知之明,写文向不引经据典,一辈子才没太出洋相。

  从青少年直到中年,我还五度执过教鞭。十八岁在汕头和二十二岁在福州教过中学,二十五岁时给天津女师讲过课,二战期间又曾在伦敦大学东方学院任过教职;回国后,四六年回到上海,由于手里没金条来顶间房住,就去复旦大学教了两年书。正是在那里,发生了我在人生道路上的一场悲剧,一次挫折。

  我出生在一个蒙古人家,穷得连小饭桌都卖给了“打鼓儿的”(收购破烂儿),唯一的亲人——我那寡妇妈还得出去为人佣工。但这个蒙古家庭却有个好传统:再困难也不让孩子失学。所以我刚能跑动,就被送去念书。

  我生平进的第一所学堂是设在北京新太仓路东一座尼姑庵里的一家私塾。当时我好像还不到六岁。头一天是挎了书包,由妈妈拉着手领去的。那时我们住在小菊儿胡同,以后就自个儿上学了。尼姑庵门前有个小土坡,教室设在跨院里——是一间黑咕隆冬的大屋子,可能原是尼姑庵的堆房。两排小书桌是砖砌的,上面抹着油灰。孩子们(我的同学)坐在板凳上一边扯了脖子唱着“子日:学而时习之”,一边好奇地朝我望。灰麻剥落的墙上贼眉鼠眼地蹿着壁虎,脚下时而还有觅食的老鼠在砖砌的书桌间穿梭。

  老师不但老,而且瘦得成骨头架子了。他戴着副老花镜,手里托着根一尺多长的烟袋——很快我就领教了它的另一用途:刑具。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倔老头子。在他手里我可没少挨剋。那烟袋锅子很少打肉厚的地方,它还专挑脑袋上打。书背不上来必然挨打,但更使老头子动气的是,到时候交不上来束脩。

  “大学,中庸,打得屁股哼哼。”

  我刚念《论语》,脑袋上就给他敲出好几个包。而且我们成天都光扯了嗓子嚷,他什么也不给讲解。后来,我妈妈打听出九道湾里有一家私立小学,算是个新式学堂,念的也不再是《论语》了,而是新教科书。所以没多久我就又转了学。

  我还记得妈妈送我上学的那天。小胡同弯来弯去,真是九道湾。每拐一个弯儿,我都挨紧妈妈一下。六九年在咸宁干校,我送小儿子去城里住宿学校时,一路我都在回想当年妈妈送我去九道湾那趟,也那么依依不舍。

  所谓“学堂”不过是个小四合院。老师和师娘住北屋,西屋是喜欢穿花祆的师姐。所谓“学堂”就只是那间东屋。记得那正是三伏天,屋里面西晒得成了个小火炉。

  这里倒不念“子曰”而改念“人手足刀尺”了,可还是让学生们成天扯了脖子唱课文,老师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他那北屋里,很少讲解。另外,“刑具”也改了,不再甩烟袋锅子,改打板子了。可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若不能按时交学费(更不用说年节送礼了),照样打得又狠又勤。

  一回家,妈妈见到我手心肿成那个样子,就暗暗掉眼泪。

  那阵子,我那寡妇妈见人就抱怨我在那一间房的学堂挨打的事。有一天,四堂兄(就是后来娶了美国嫂嫂安娜的)跑来说,安定门有家长老会办的学堂,不但有小学,还有初高中。更可喜的是还收工读生:不但免交学杂费,每月兴许还能挣上块儿八毛的。那里为工读生办有地毯房、羊奶厂和一所印刷作坊。学校的名称是崇实,英文是Truth Hall(真理大厅)。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妈妈当机立断:退了九道湾那家,立刻托四堂兄把我送到美国长老会办的这家崇实小学。那里的教务主任听说我读过两家私塾,就让我插班念三年级。当时小学是四年制,所以转年我就又升进了初中。

  这家小学的校舍是个窄长的院子,坐北朝南是一间间的教室。雪白的墙,明亮的大玻璃。在私塾坐的是小圆凳,这里是有靠背的椅子,每人还有一张带抽屉的小书桌,真抖啦!

  我读小学那一年还顺当,但毕业那天却干了件蠢事。那天,学校从王府井请了一家照像馆的人来照师生合影:老师们坐在椅子上,我们则盘腿席地而坐。那是我生平头一回照像。事先听老人说,照像会摄魂、伤神、减寿,可当时我又不能不照。那天照像用的是转镜,当镜头转到我时,我把脑袋朝里一歪。洗出之后,足挨了老师一顿臭骂。

  我就那样告别了崇实小学。

  上初中后我就住了校,并且进了地毯房,当上一名学徒工。我领头一个月工资那天,母亲去世了。当时像所有的教会学校一样,崇实也实行强迫宗教。学校课目上有一门《圣经》,在班上,不管你信不信教,都要整章整章地背诵《新旧约》,还得祈祷。

  其实,《圣经》原是一部很美的书。《旧约》从伊甸园那对赤身露体的情侣开始,满是引人入胜的故事,有战争,有家族史,有颂歌和情歌,是以色列民族文学的宝库。

  再美好的东西,倘若以强制方式灌输,并且以体罚为手段,就不但读不下去,而且会产生反感。一回,老师要我背诵关于摩西的一段经文,我照庙会里说书的方式绘影绘声地讲述起来。同学们听了挺人神,可我却挨了老师一顿申斥。

  第一次排队去二条长老会教堂做礼拜那天,我对教堂两壁的塔形窗户上的彩色玻璃感到浓厚兴趣。台上传道的时候,我却对着两壁那彩色玻璃窗出神。上面嵌的自然都是洋人。长胡子拄了杖在牧羊的大概就是耶稣。但是做礼拜时,总有专职老师来回巡视着,不许交头接耳,祈祷时不许睁开眼睛,我的眼睛总盯着两边窗玻璃,当然也在干涉之列。

  讲完道,就该唱《颂主诗歌》了。三百多首,我后来能唱大半本。我尤其喜欢那些圣诞歌曲,真是动听极了,至今我有时还喜欢哼哼《平安夜》。然而最后的祈祷时不许睁眼睛,对我这个闲不住的孩子可太难了!要闭紧眼睛——不然,如果被发现在东张西望,回去准挨剋。我嘴里诵着“我们在天上的父……”,眼睛却总想四下里悄悄张望。倘若当时宗教不是这么强迫硬塞,我倒很可能信上哩!

  因为当时基督教的声、色和以爱为核心的教义,对于生活如此孤寂单调的我,吸引力太大了。使得我成为反教的,归根结底是由于那些笃信者的行为跟他们所传布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另外,当时那些强迫措施也引起我深切的反感。

  1928年北伐后,教会取消了强迫宗教,《圣经》也不再列入课程了。然而我的小学及中学时期,都是在强迫宗教中度过的。

  对我来说,真理大厅最值得感谢的是它的工读办法。它使像我那样至多混个小学毕业的穷小子念到了高中,这都亏了它那种特殊安排,使我不但学宿费全兔,还能挣点饭钱和零花。

  我起先学织地毯。从学徒(绕线)到织没有花样的杂毛毯,到粗花样的牛毛毯,最后才织上花样复杂的细活。我是在开始织最高级的土耳其毯时离开地毯房的。

  开始缠线团的时候,我就曾挨了不少打,学徒也有先后。比我早来的绕线团;我这初来乍到的只能举双臂给他撑着。线一缠乱了,他就会发脾气踢我一脚。至于大板上织活的师兄,就更厉害了。他们个个手里都有三把铁家伙:耙子、剪子和刀。线一供不上,大板上的师兄就发火。我曾挨过几耙子,腿上流了血也没人管,我就偷偷捏点干土面儿糊在上面。

  记得地毯房的那位师傅姓裴。他的职责是在开始织活之前,用绿笔在织机的“经”上画出要织的图案,多数是波斯式的。我记得也曾给保定一家医院织过定制的地毯,四角是图案,中间则是那家医院的名字。裴师傅倒不打人,他总坐在门口不停地吧嗒着他那根烟袋,轻易不说什么。

  地毯房设在校楼的第五层。我最怵的就是擦玻璃。擦窗户外面的时候,我得踩着玻璃窗户边儿爬出一大截。尽下面就是地窨子的洋灰地。我大概那时自我保护的意识就很强,生怕掉下去会摔成残疾,就总自己把一条腿上绑根绳子,拴在毯房的柱子上。六六年红八月,不少人就曾跳楼来结束自己的性命。我也曾从人民文学出版社四楼的窗口往下望过,仍然是由于怕摔成残疾才没跳的。小时候我那么怕死,也是妈妈灌输给我的独子意识使然。妈妈老是说:“我可就你这么一条根!”

  我不喜欢地毯房师兄有权打师弟这个恶劣传统。当我织上土耳其毯——也就是取得了打那些小于我的学徒的资格时,我决心离开这个恶性循环的地方。这当儿,刚好羊奶厂缺人,我就跳了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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