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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恋


  秋天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我想是谁也不能否认的。我爱秋天,并不是因为我到了中年的缘故,也不是因为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金黄的稻谷登场,鲜红的柿子上市;而是觉得秋色晶莹,秋气清爽,秋容淡淡,秋意绵绵,因而最容易引起沉思,遐想;从古到今,许多优美的文学作品,伟大的哲学著述,多半是产生在秋天的。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这是我国民族文豪屈原的名句,情怀多么高洁,意境多么悠远!无纶谁读了,都会心弦波动,引起共鸣之感的。

  实在说来,咏秋的佳句太多了!在历代作者诗文中,真可说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固然是气象磅礴的佳句;而“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又是多么凄清细腻的句子。“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固然是一幅绝妙生动的画图,不愧为王家才子的妙笔;而“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又是何等清幽的写照,由此引出一段奇伟的史诗;至于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真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陶潜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更是田园诗人神到之作,至今脍炙人口;其他如杜工部的秋兴诗,秋瑾女侠的“秋风秋雨愁煞人”,都是千古不朽的绝唱,有目共赏,尤用不着细说了。

  淮南子“见一叶落,而知天下之将秋”。文人大抵有此敏感。所以宋玉悲秋,婕妤感旧,欧阳修秋深夜读,苏子瞻月夜泛舟,“秋声”“赤壁”两赋,流传至今,称为杰作;至于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那种悲伤幽怨的情调,真使人感到“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凉风起天末,游子意如何?”读至此,不禁使我忆起少年时代的许多往事来:

  先父于教学著述之余,最爱栽花种树;屋后有一座花园,种了名花百余种,光只菊花就有三十多种,一百多钵;至于桃、李、枇把、栗树、柚子、石榴、樱桃,应有尽有。一年四季,名花竞秀,佳木扶疏,谁人见了都要羡慕称赞。那时候,我和二哥三哥,常常浇水拔草,除虫,忘记了饥饿,也不觉疲劳;每到吃饭时,母亲连来呼唤两三次,都不愿回家。

  还记得,每年到了秋天,金黄的桂蕊,飘着醉人的芬芳的海棠,含着幸福的微笑;再加上那鲜艳的芙蓉,清香的黄菊,翠绿橙黄的柚子,满身是刺的毛栗……我们有看不尽的花,有吃不完的果,每天都流连在花前下,不忍离开。先父常徘徊花木之间,有时他老人家比我们还要辛劳,一把锄头,老是向野草扫荡,他说:“蔓草,象征着社会上的坏人,我们要清除它,必须斩草除根;否则,春风一度又重生,夺去了花儿的养料,妨碍它们的生长,喧宾夺主,罪不容诛。”这几句养花兼治人的佳句,直到现在还深深地刻在我的脑子里,而且也用来教训我的儿辈。

  有时候,父亲不住地用手捋捻着胡须,微笑着欣赏菊花,或者和我两人打赌那朵花先开,那朵花后谢。如今,此乐永远不可再得了!即使有一天,我能重返故乡,把荒芜了的花园,使它繁荣起来;但父母亲和长兄、二兄、姊姊,都已作古,回首前尘,恍如做了一场凄惨的恶梦,怎不叫我伤心?

  我爱秋天,更爱秋月,因为秋夜的清冷之气,配以皎洁的明月,那温柔的光辉,静静地普照着大地,格外富于美感,格外显得幽静;这时候,最容易引起文人的沉思冥想。我爱在秋夜写作,秋虫唧唧,伴我寂寞;秋月皎皎,慰我精神;有时候,一缕青光从窗外树隙里射进书房,我连忙关了电灯,静静地欣赏那宁静、幽闲、清雅、美洁的光辉。我的灵魂美化了,她也像月光一样圣洁清雅,轻飘飘地飞入云霄。

  除了秋天的明月,我还喜爱悠悠的白云,是那么纯洁,那么多情。蔚蓝的天空里,因为有了明月和白云,不知要增加多少幽美,增加多少妩媚,给多少人带来了神奇的幻想,也给青年男女们带来了绮丽的甜梦。

  我爱白云,不是爱它的变化无穷,而是爱它的虚无缥缈,爱它的纯洁无瑕;古人视富贵如浮云,可以看出他胸怀的豁达,人格的清高。

  秋,给我眷恋的故事太多了!我爱秋,可是我只想欣赏秋的美景,领略秋的纯洁;而不敢多作秋的回忆——在海的那边,秋天的明月,也和台湾一样的皎洁,秋天的白云,也是这样悠悠在飘动;可是,我那破碎的故乡,谁还有自由来欣赏秋的美景?最爱秋天的三哥,他是个多情善感的诗人,忠勇爱国的志士,五载杳无音讯,不知是否还在人间望秋月?

  唉!秋天虽然美丽;但是,秋风飒飒,落叶萧萧,每一念及骨肉亲朋,生离死别,不觉黯然神伤!

  唉!秋天毕竟是愁人的季节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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