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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第十章 后着

  一阵夜风吹过,荷香缥缈,随风而来,少芸只觉心神为之一爽。

  这少年一直气度雍容,此时这一声叫得却多少有点气急败坏,定是输了一招后不服气了。虽然少年恼羞成怒了,少芸反倒对他生了几分好感,她还记得自己初随阳明先生练剑时,也是如此不肯服输。

  这少年难道真会是八虎的爪牙?少芸越来越不敢相信。这少年身上虽然有些杀气,但她却感受不到有多少敌意。他想要的,也许仅仅就是胜过自己?她将竹剑举到面前,沉声道:“领教公子高招。”

  “三无漏枪”这名字,少芸连听都不曾听说过。天下枪术,不外乎“崩、拨、压、盖、挑、扎”这运枪六法,万变不离其宗。只消平心静气,就算对手千变万化,以不变应万变,一样有胜算。少年见她神情自若,比方才更是淡定,心中暗暗佩服,忖道:“怪不得连张公公也对她无能为力,这女子真个奢遮。”

  原先他对少芸只是因为不服气,非要比个输赢不可。赢下了少芸,也就是曾将他逼得动弹不得的魏彬也不是他的对手了。只是过了这一招,他已知左手使寻常枪法实是奈何不了少芸。纵然双手使枪,单以力量便足以压制住少芸,可这个面子他也是宁死都不愿丢的。三无漏枪乃是他师传绝学,他便想以此枪术来压过少芸。见少芸摆好了起手势,他将白蜡杆向后缩了缩,握到了前三后七的地方,长吁了口气定定神,朗声道:“如意儿,给我奏一曲《满江红》!”

  寻常握枪,多是在前七后三处,此时他握在前三后七处,这白蜡杆便有一多半在自己身后了。少芸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握枪法,正在诧异,那个艳装女子却伸指在琵琶上一拨,琤琮几声,正是一曲《满江红》。这调子可刚可柔,那女子先前所奏的曲子尽是柔媚至极,这时却铿然有干戈之声,大有金戈铁马之气。就在琵琶声响起的一刹那,少年已然冲上前来,枪再次出手。

  此时出枪,与先前已大不相同。虽然夜风渐凉,但仍是暑气未消。这时那少年一出枪,周围却仿佛一下子冷了许多。那老者见少年真个出手,心中一慌,忖道:“糟了糟了!”

  所谓三无漏,乃是“戒、定、慧”三字。佛经有谓,非戒无以生定,非定无以生慧,三法相资,一不可缺。以此三者入手修行,必断见思烦恼,而证无漏圣果。只是修习此枪须先将根柢打得极厚。这少年十六岁方能开始修习,虽然天分不错,以一个贵公子之身练成这等功底实属难能可贵,可至今仍不过有个六成火候罢了,要用这路枪法还有些勉强。可眼见少芸的本领实非寻常枪术能敌,唯有用这路绝枪才可能有胜算,这少年本来就是个我行我素的性子,脑子一热,自已不顾一切。只是这路枪威力虽大,却也更加危险。他火候不足,拿捏不住方寸,伤了少芸也就罢了,万一反伤了自己,那可谁都担不起。这时那少年已然出手,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就算拦也拦不住了。

  此时少年出手,与先前已是迥然不同。他的身法原本不及少芸,可这路三无漏枪一使发,身形有如游龙,已完全不比少芸慢了。那平台并不算太大,两人此番过招,在这卧牛之地也腾挪有余。那艳装女子这一曲《满江红》才弹了四五句,两人已经交错转了七八圈,旁人几乎都看不清两人的身形。突然间便听得那少年一声厉喝,人忽地冲天而上,跃起了四尺许,白蜡杆自上而下,向少芸刺去。

  这一招,便是三无漏枪的绝学“般舟三昧”。“般舟”二字是梵文“立现”立意,《摩诃止观》中有云:“如明眼人清夜观星,见十方佛亦如是多”,说的就是“般舟”二字之意。那少年此招其实并未练成,平时练习不是跃起时身不能随枪而出,就是枪不及随身跃起,总是拖泥带水。但此时与少芸斗发了性,又得那艳妆女子如意儿的琵琶助兴,这一招竟是使得神完气足,极是凌厉,白蜡杆本无枪头,此时却有万点寒星隐闪。如果是一把装了精钢枪头的真枪,这招一发,这方圆数丈的平台尽在笼罩之中,真个连只小飞虫都逃不过了。

  那老者见少年使出这一招来,脸却一下变得煞白。般舟三昧这一招,绝诣其实并不在枪的威力。三无漏枪原本就是以枪证禅,一味好勇斗狠,便失了这路枪法本意。这少年气势正盛,已经全然没了禅宗恬淡退让之心,心中只是想着一枪取胜,一味只求枪势的速度与威力,便没了余地。这一招胜则伤人,败则必定会伤了自己。只是老者虽然知道这一招的利害之处,可他也没想到少年居然能将这原本没练成的一招发挥到这等地步,就算他也没本事阻拦了,一时间一颗心立时到了喉咙口,险些就要跳出来。

  “啪”一声响,白蜡杆与竹剑已交击在一处。两个人的身形就如定住了一般霎时不动,那把竹剑却直飞了起来,“咚”一声摔进了塘里。一见飞起的竹剑,老者只觉胸口一块大石落了地,心道:“还是小爵爷技高一筹!”正待喝一声彩,却听琵琶声戛然而止,那少年忽道:“我还是输了!”

  这一句说得极是沮丧。方才这招般舟三昧他出手之时,便觉手中的白蜡杆直如活了一般不住颤动。他也根本没想到这一招威力奇大,仅以左手根本压不住了,当白蜡杆递出一半时,其实已然虚有其表。此时少芸的竹剑却已经直斩进来,他根本没有阻挡的余地。少芸也已发现他这看似威力无匹的一招其实外强中干,自己的竹剑竟然将直取这少年的面门。虽是竹剑,但要是斩到了眼睛上,只怕少年的双眼都会被抽瞎。少芸出手后才发现竟会如此,只得奋力收住剑势。而此时那少年也已发觉自己实已危在旦夕,右手忽地一把扳住了白蜡杆的后端,双手奋力一挑。他的力量本来就比少芸要大,更不消说是双手用了全力,少芸仅是一只左手,竹剑自是一下被他挑了出去。

  少芸见他自承失败,心中却是一宽,忖道:“这人倒不是小人。”她沉声道:“那公子是否可以回答在下之问了?”

  此时那把竹剑又浮了上来,少年走到台边,将白蜡杆伸到水面上一搅,杆头上似有极黏的胶水一般,一下将那竹剑带了上来。他抓住了竹剑,甩去了上面的积水,叹道:“自然,在下未敢食言而肥。”

  捞起竹剑,凭的全是手法,却是比他动手时更干脆利落。甩去了竹剑上的池水,少年将白蜡杆与竹剑往兵器架上一放,对那艳妆女子道:“如意儿,真个抱歉,今晚让你看笑话了。”

  如意儿伸手掩口一笑道:“公子才是说笑话了,都怪如意没能将这一曲《满江红》奏好。”

  少年道:“好,好,那下回你好生给我奏上一曲。”

  这少年一直都是心高气傲,唯有对如意儿大是温柔。他转过身,向那老者道:“穆先生,请你先送如意儿姑娘回房歇息,待一会儿我自会回去。”

  老者听得他竟然要把自己也打发了,看了看一边的少芸,小声道“公……公子,不要紧吗?”

  少年也看了一眼少芸,微笑道:“岂有鸩人羊叔子,穆先生不必过虑,你们都回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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