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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第七章 欺着

  南京孝陵,乃是开国洪武帝朱元璋陵寢,占地达两千五百余亩,几将钟山尽数划入,尝纠工十万,前后营造二十五年方始完工。

  虽然南京亦是大明的两京之一,但毕竟只是名义而已。而看守陵墓更是一个遭贬后的闲职,至于孝陵自然就越发冷淡。只不过对陈希简来说,这个活计倒也得其所哉。《大明律》明文规定,若有人在陵寢之上砍柴采薪,开荒耕种,或者放牧牛羊,一律杖八十。擅入太庙门及山陵兆域门者,杖一百。若有谋毁山陵者,则不分首从,一律凌迟处死,株连全家。非但如此,连知情不报者也要处杖一百、流三千里的重刑。这等严刑酷法之下,钟山一带平时自是连个鬼影子都没得。看孝陵的尽是些年老体衰的太监,每天将墓道洒扫一遍,以备不知哪年才会有的天子祭扫,就算了却一日了。而陈希简作为总管太监,活计就更为轻松。每天早晚从金水桥一直走到最外面的下马坊,前后五里踱上一遍,看看没有什么异样,他的活便算了结了。

  不分寒暑,也不分阴晴雨雪,日日如此。对年过古稀的陈希简来说,这样每天来回二十里倒也不是苦事。反正人过七十,活得一日是一日,以往的豪情壮志都已化作烟云,那么看守太祖皇帝的陵寢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对于他的跟班小德子来说,却着实是件苦事。

  小德子不过二十来岁。净身也没几年,这年纪陪着自己这把老骨头成天枯守皇陵,有怨言也难怪。只是小德子光有怨言也就罢了,总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自是仗着自己做过张公公的亲随,看自己这失势的总管不过尔尔。陈希简虽然一肚子气,但也害怕张公公权势。他也自知不是张公公所奉的也里可温一教教众,所以纵然在正德帝时期在大内也有些权柄,但到了新朝,自然就不受张公公待见了。

  真是人老珠黄不值钱。

  陈希简暗自叹了口气。此时天色已渐昏沉,前面已到大金门。从门口看去,那边下马坊上“诸司官员下马”六个楷书字也仿佛已消融在渐渐浓起来的暮色中了。他在大金门站定,身后的小德子却是一怔,问道:“陈公公,今儿个不走到下马坊了?”

  “就到此处吧。记下来,今日无事。”

  小德子答应了一声,肚里却嘀咕道:“今日无事今日无事,哪天会有事?你这老杀才到了此间还要摆谱,总有一天叫你后悔不可。”

  他心中抱怨,陈希简自是看在眼里,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道:“小德子,你这两日也辛苦了,这里有些银子,趁着已到此处,明天索性放你一天假,去城里顺便喝口茶吧。”

  小德子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道:“这老杀才今天转了性子了?平日里嗜钱如命,连一点油水都不漏给我,今天怎的会拿出白花花的银子来?”他眼角一瞟,已见陈公公手里那块碎银子着实不小,起码也有个五六钱。陈希简虽然说要他喝茶,其实指的却是喝酒。男人所好,无外乎酒色二字。小德子是个太监,色字上是没指望了,在这个酒字上却极是上心,平时得空便想喝几口。只是在钟山看守孝陵,想买酒都大为不易,何况他一个小太监。虽然是奉了张公公之命而来,可仍然就这么几分银两,也就够吃几顿饱饭,喝酒自是奢望。现在天气已热了,市集上越来越热闹,秦淮河上更是舟楫如云,仕女如织。小德子纵是个刑余之人,好热闹的心思却不比别人少。陈公公不仅放了自己假,居然还给酒钱。一想到盐水桂花鸭跟三白酿,小德子的馋虫都要爬出喉咙来了。他好容易才把嘴里的唾沫咽了回去,说道:“陈……陈公公,这个如何当得……”

  陈希简淡淡一笑道:“小德子,你跟了我这几年,累你一直清苦,也该当的,拿着吧。你去了春江阁,顺便给我带半只鸭子回来。”

  春江阁乃是城里一家小酒楼。店子虽小,但盐水鸭甚是出名,酒也是甘醇异常,而且还有个章程,守陵的太监去吃喝能打个九折。听说这家店原先有太监入股,因此才定下此规。小德子若是去喝酒,每回都去的春江阁。陈希简从不喝酒,小德子也从没见过他去春江阁,不过这酒楼在太监中名声很大,陈希简知道也不奇。半只鸭子花不了多少钱,这五六钱银子入手,带半只回来当然不在话下。他生怕陈希简会变卦,忙接过来道:“陈公公,那我明天定给您带个肥肥的桂花鸭子回来。”

  陈希简道:“甚好。切记说是给看孝陵的陈公公带的,定要姚师傅手制的鸭子,不要别个。”

  小德子接过那块碎银子,忖道:“当你这老杀才在春江阁有多大面子?报了你名难道能打折?”不过这种事也是动动嘴的事,至于是不是姚师傅手制,便是春江阁里的人看着办了,他小德子也管不了那么多,便行了个礼道:“多谢陈公公,那我去了。”他平时行礼不过敷衍了事,不过这回拿了银两,这个礼却是行得毕恭毕敬。

  看着小德子沿着山下过了下马坊,向着城中而去,陈希简转过身,背着手向山上走去。

  从大金门向前走一程,便是俗称“四方城”的神功圣德碑亭。此碑乃是永乐十一年所立,碑上大书“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九字。每日看守孝陵老监一路洒扫过来,都扫到大金门为止,而四方城因为是个碑亭,落叶什么也飘不进来,因此老监扫得反而不上心。

  陈希简站在碑前,抬头看着碑文,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此时天色渐暗,四方城里更显昏暗异常。那块立在赑屃上的神功圣德碑足有六七人之高,陈希简也不是个十分高大之人,站在碑前越发显得小了。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赑屃便是俗称的驮碑乌龟,其实却是龙生九子之一。赑屃擅能负重,因此常以之驮碑。这赑屃足有一人多高,陈希简本也不算太矮,但站在碑前却真个有若须弥芥子。

  天色越来越暗了。原本初夏之时天黑得不算很快,但孝陵严禁樵牧,四周树木极高。若不是有这些守陵太监日常打扫清理,只怕野草都要长满整片皇陵了。黄昏一过,暮色在山中来得似乎更快。待门口那一点残存的余晖一下暗去,这四方城突然间便暗了下来。就在这一刹那,陈希简忽然身形一矮,一手往那赑屃前腿上一按,人如强弓射出的劲矢一般激射而出。他一手仍然搭在那赑屃腿上,便如用了极黏的胶水粘着一般,身体一下绕过了石碑,直向碑后冲去,右手中却握着一柄熟铜尖杵。

  神功圣德碑高有近三丈,宽也足有两人许。这等宽大的石碑后,躲个两三人都不在话下,陈希简闪电一般跃到碑后,却见碑后正站立一人。这人穿着一领斗篷,整个人都仿佛隐身于阴影之中,不注意看的话几乎发现不了。陈希简发现有人跟踪自己,心知人的眼睛如果突然经受明暗交替,会有短时间的失明,因此故意选在余晖散去的一刻突然出手。一见这人,陈希简的铜杵一下当心刺去,沉声喝道:“张公公派你来取我性命吗?”

  这铜杵乃是昔年陈希简拜在国师大善法王星吉班丹门下时所得的密教金刚杵。星吉班丹号称密教第一高手,拙火定内功炉火纯青,陈希简得他真传,这路拙火定功夫也已有了五六分火候。

  拙火定乃是密教绝学,传说共有五相八德。五相即烟雾、阳焰、萤火、灯焰、无云青天。若修成无云青天相,号称身融虚空之气,如无云青天,再无迹可寻。八德则是牢精、润泽、暖盛、轻安、不显、洁净、不见、无碍。其中第七不见德有谓人及非人皆不能见,第八无碍德则云能穿山透壁,于一切处无有挂碍,而能自在游戏。若能五相八德俱成,便是无远不届,无微不至,无所不能了。不过这等功力,便是星吉班丹也远未能至,陈希简中年后方才苦修拙火定,五相中也就到阳焰相,八德中则修成了轻安德。虽未能大成,但身体轻捷,已远非常人可比,因此就算年已七十三,每天走这五里多路,连小德子也追不上他。纵然他年过七旬,精力已远不如少年时,但骤然使出拙火定来,仍然有鬼神莫测之机。而以金刚杵为兵器,更有百魔辟易之威。

  碑后那人虽不曾料到陈希简会暴起发难,但他已然在碑前立了这一阵,自然不会不防。金刚杵刚一刺出,那人便已退后一步。陈希简又进一步,那人又退一步。虽然一进一退,却是旗鼓相当,陈希简也根本刺不中那人。退得三步,陈希简已是再衰三竭,这一击之力终成强弩之末。他深吸一口气,正待再次出击,忽听得那人轻声道:“陈公公,你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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