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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可是既然要死了,就得死得光荣,死得骄傲,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所以他走入法场时,他的神情和态度就像是走入他自己的客厅一样。

  可是一直冷如刀锋青如盘石的监斩官看到他时,眼睛里却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甚至连姜断弦都注意到了。

  姜断弦恰巧就在这一剎那间走进了法场。

  五

  姜断弦穿一件紧身密扣的灰布衣服,颜色的深重几乎已接近黑色。

  这是他们这一行在执刑时传统的衣着,无论什么样的人穿上这种衣服,都会给人一种阴沉肃杀的感觉,干这一行的人也很明了别人对他的感觉,所以一向都很少跟别人亲近。

  姜断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都会有一种被孤立被遗弃的感觉,只有在法场上,在钢刀砍落的那一瞬间,他才能得到解脱。

  他走上法场时,监斩官正在验明丁宁的正身。

  姜断弦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因为他看到这位监斩官时,眼中也露出种极奇怪的表情,几乎和监斩官看到丁宁时的表情完全一样。

  他脑中忽然展现出一卷曾经看过的资料,有关这位监斩官的数据,数据上记载的并不详细,像这么样一个人,身世当然是极奇密的,所做的事,当然也需要绝对保密。

  在这种情况下,有关他的数据当然不会详尽,姜断弦可以确定的。

  这个人的姓名谁也不知道,就连少数几个极有资格的消息灵通人士,也只知道他一个秘密的代号。

  ——风眼。

  风眼的意思,就是风的起源处,当风向外吹的时候,到处都有风在吹,只有风眼里反而没有风。

  所以无论任何地方有他坐镇,都会变得平静安稳,外面的风雨绝对吹不到里面来,因为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风眼”。

  如果要在江湖高手中列举二十个最可怕的人,这个人一定是其中之一,如果要列举十个最可怕的人,这个人也可能是其中之一。

  姜断弦确信这一点,所以他曾经告诫过自己,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要和这个人正面交锋。

  今天他们虽然已经正面相遇了,却是站在同一边的,绝不会有任何冲突。

  在这种情况下,姜断弦看到他的时候,神色为什么会那么奇特。

  是不是因为他从未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人,就正如这位监斩宫也从未想到在这里会看到丁宁,所以两个人眼中才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知道了这位监斩官的身份之后,姜断弦心里又有了一点疑问,法场的防卫虽然很严密,甚至可以说密不透风,可是姜断弦却已经觉得有人在暗中潜伏,潜伏在某一个极隐密之处。

  这是一种接近野兽般的第五感告诉他的,以风眼昔日的成绩和经验当然也应该和他同样有这种感觉。

  可是风眼却好像完全没有觉察到。

  ——这是他的疏忽?还是他故意留下的陷饼。

  从丁宁的背影,姜断弦已经可以看出他的体力还很衰弱,功力也绝对没有复原。

  经过了那么长久的痛苦折磨后,要复原当然需要一段时间。

  以他现在的体力,就算有人松掉他的绳绑,他也绝对没有法子逃出去的。

  不管以前的丁宁是个多么可怕的刀手,现在恐怕连三、两个卫士就可以制他的死命。

  有这位监斩官在法场上,也没有人能把他救走

  这时候丁宁已经转过身面对着他,眼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轻视之意,姜断弦当然明白他心里的想法,却假装看不出。

  两个人冷冷的互相凝视着,过了很久,丁宁才开口,声音里也带着同样的轻视和讥诮。

  “彭先生,这一次你总算如愿以偿。”丁宁说:“这一次我好像已必将死在你的刀下。”

  “是的。”姜断弦的脸上毫无表情:“好像是这样子的。”

  “不管怎么样,能死在你的刀下,也算我平生一快。”丁宁淡淡的说:“那至少总比被一个厨子用菜刀砍死的好。”

  姜断弦好像还是完全听不出他话中的讥刺,只告诉他:“无论你要说什么都无妨,我一定会等到你的话说完了才出手。”。

  丁宁笑了:“这是不是你对我的恩惠?”

  姜断弦居然承认:“是的,这的确是件恩惠,我一向很少如此待人。”他的神情冷酷而严肃:“我一生从来不愿施恩给别人。”

  丁宁忽然问:“如果你欠别人的呢?你还不还?”

  姜断弦沉默。

  有些话根本不必回答,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复。

  “你既然不愿意别人欠你,当然也不愿意欠人,对于这一点,我一直深信不疑。”丁宁说:“所以我现在才会要求一件事,就正如我也曾经答应过你的要求,为你做过一件事。”

  “你要我做什么?”

  “我知道犯人受刑,都要跪下,可是我要你为我破例一次。”

  丁宁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无论死活,我都不愿跪下。”他说:“要死我也要站着死。”

  姜断弦本来已经很阴暗的脸上,彷佛又多了重阴霾,过了很久才能开口说话,只说了三个字:“我无权。”

  “我知道你无权做此决定,不管你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此时此刻,你只不过是个刽子手而已,除了挥刀杀人外,无权做任何决定。”

  这一次丁宁的活中并没有讥诮之意,只不过在述说一件事实,姜断弦眼中反而有了一抹极难觉察的痛苦之色,彷佛有尖针刺心。

  “所以我刚才已经问过监斩官,他已经把这件事授权于你。”丁宁盯着姜断弦:“我相信你并不一定要杀一个跪着的人,也不一定要我跪着才肯挥刀。”

  他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期望:“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我相信你一定会答应的。”

  姜断弦没有回答这句话,目光忽然越过了丁宁的肩,直视那位监斩官。

  “风眼”的厉眼也正在直视着他。

  两个人都已明白对方对自己的了解也和自己对他的了解同样深刻。

  先说话的是监斩官:“刑部总执事姜断弦,五十四岁,祖籍大名府,寄籍西皇城,接受大小差使一向称职,现官从五品,领御前带刀护卫缺。”他问姜断弦:“对不对?”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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