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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四


  八亲王答道:“我已屏除声色,从前学得的都忘记了。”但还是召唤侍者将琴取来,说道:“要我弹琴,实在太不相称了。须得你引导一下,我才回想得出来。”便命取琵琶来,劝客人弹奏。薰君就弹琵琶,和他合奏了一会,说道:“我上次隐约听到的,似乎不是这把琵琶的声音。恐怕那把琵琶音色与众不同,所以声音特别优美吧。”兴致阑珊起来,便不再弹下去。

  八亲王说:“噫,此言差矣!能使你中听的技法,怎么会传到这种山乡地方来呢?你的夸奖太失当了。”他就弹起七弦琴来,其音哀怨凄凉,沁人心肺。半是山中松风之声所使然吧。八亲王表示久已遗忘、非常生疏的样子,只弹了饶有趣味的一曲,便罢手了。他说:“我家里也有人弹筝,不知几时学得的。我常隐约听到,似觉弹者略有心得。但我长久不曾加以督促。不过是任意乱弹而已,不成体例,只能和川中波声合奏。反正不成腔调,不中听的。”便对里面的女公子说:“弹一曲吧!”

  女公子答道:“我们原是私下玩玩的,想不到被人听见,已经羞死,岂可公然显丑呢?”就躲进里面,都不肯弹。父亲屡次劝勉,她们用种种借口拒绝,终于不弹。薰君大失所望。此时八亲王暗想:“把两个女儿抚养成如此古怪而不见世面的乡下姑娘,这原非我的本意。”他觉得可耻,对薰君说:“我在此抚育两女,谁也不让知道。但我余命不多,旦夕难保。这两人来日方长,深恐她们将来颠沛流离。只此一事,是我离世时往生极乐的羁绊。”此言十分诚恳,使薰君深感同情,答道:“我虽不能正式担任有力之保护人,但可请您视我为亲信之人。只要我的世寿稍得延长,则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决不辜负尊嘱。”八亲王心甚感谢,答道:“但得如此,不胜欣幸!”

  将近黎明,八亲王上佛堂去做功课了。薰君便召唤那个老侍女来谈话。这老侍女是服侍两位女公子的,名叫弁君,年纪将近六十,然而态度优雅,善于应对。她叙述已故柏木权大纳言日夜忧愁,以致一病不起之状,哭泣不已。

  薰君想道:“此种往事,即使是关于他人的,听了也不胜感慨。何况是我本人多年以来所渴望知道的。我常向佛祈愿,欲请明示当时发生何种事情,致使吾母出家为尼。想是佛力应验,使我无意中得此机会,听到这如梦一般可悲的故事。”他的眼泪就流个不住。后来说道:“如此看来,像你一样知道当年旧事的人,现今世间还有。但不知这种可惊又可耻的事,另外还有人传播出去否?多年以来,我全然不曾听到呢。”

  弁君答道:“除了小侍从和我弁君之外,没有第三人知道。我们两人一句话也不曾向人泄露过。我虽身份低微、毫不足道,却蒙权大纳言垂青,幸得朝夕侍奉在侧。因此种种详情,皆得目见耳闻。权大纳言每逢胸中苦闷不堪之时,只唤我们两人偶尔传送书信。关于此种事情,我实不敢多嘴,恕不详述了。权大纳言临终之际,对我略有遗言吩咐。我此微贱之身,其实不胜重托。因此常挂心头,考虑有何办法可将遗言向您传达。当我一知半解地诵经念佛的时候,也常以此事向佛祈愿。如今果然应验,可见世界上佛菩萨到底是有的,真使我感谢不尽。尚有一物,非请您看不可。以前我曾经想:如今有何办法呢?不如把它烧毁了吧。我身朝不保夕,万一死去,此物安得不落入别人手中呢?我一直如此担心。后来看见您常到这里的亲王家来,我想我可静待机会,稍稍有了希望。便有勇气忍耐,果然等着今天这良机。这实在是前世注定的事啊!”

  便啼啼哭哭地详细回忆薰君诞生时的情状,一一奉告。又说:“权大纳言逝世之后,我母忽然患病,不久也就死去。我加倍伤心,穿了两重丧服,日夜悲痛愁叹。正在此时,有一个不良之人,多年来对我用心,就用甜言蜜语把我骗到手,带着我到西海尽头①的住地去了。于是京中情状,全然断绝消息。后来这个人也在住地死去。我离京十有余年,一旦重返故土,恍如到了另一世界。这里的亲王是我父亲的外甥女婿,我从小常在他家出入,我想来依附他。又念我身今已不能参与侍女之列,冷泉院弘徽殿女御②自昔与我稔熟,应该去依附她。然而颇觉不好意思,终于不曾去见,就变成了隐没在深山中的朽木③。小侍从不知几时死的。当年青春少女,现已大半凋零。我这老命在许多人死后残生于世,实甚可悲,偏偏又不肯死,还在这里苟延残喘。”谈谈说说之间,天色已经大明。

  ﹛① 指九州。 ﹜
  ﹛② 是柏木之妹。 ﹜
  ﹛③ 古歌:“身似深山朽木质,心逢春到即开花。”见《古今和歌集》。﹜

  薰君道:“罢了!这些旧事真是说不完的。以后找个不须防人听见的时候,再和你畅谈吧。我隐约记得,那个小侍从是在我五六岁时突然患了心病而死的。我倘不得和你会面,则将负着重罪过此一生了!”弁君掏出一只小小的袋子来,袋内装着的是许多已经发霉了的信件。她把袋子交与薰君,对他言道:“这个请您看后烧毁吧。那时权大纳言对我说:‘我的生命已无望了。’便把这些信件收集起来,交付给我。我打算在再见小侍从时交给她,托她妥为转奉,却想不到和她永别了。我非常悲恸,不仅为了我和她的私交,又为了辜负权大纳言的嘱托。”

  薰君装作若无其事地收了这些信,把它藏入怀里。他想:“这种老婆子,会不会把这件事当作世间的珍闻而不问自述地向人泄露呢?”便很担心。但弁君几次三番向他立誓,说“决不向人泄露”。他又觉得或许此言可信,心神疑惑不定。早餐时薰君吃了些粥和糯米饭团,准备告辞。对八亲王说:“昨日是朝廷假日。今日禁中斋戒已毕,冷泉院的大公主患病,我必须去慰问。因有种种事情,不得空闲。且待诸事办了以后,山中红叶未落之前,当再前来叩访。”

  八亲王欣然答道:“如此屡蒙赏光,可使山居蓬荜生辉。”

  薰君回到家里,立刻拿出袋子来看。但见这袋子是用中国的浮纹绫制成的,上端写着一个“上”字。袋口用细带扎好,打结处粘着一张小封条,上面写着柏木的名字。薰君开封时感到恐怖。打开一看,里面有各种颜色的信纸,是柏木偶尔去信时三公主给他的回信。又有柏木亲笔的信,写道:“我今病势严重,已到大限之期。此后即使简短的信,也不能再写了。然而恋慕之心,愈来愈深切!想起你已削发被缁,悲痛无限……”其信甚长,陆奥纸凡五六张,字体怪异,形似鸟迹。内有诗云:

  “卿今离俗界,削发伴缁衣。
  我欲长辞世,游魂更可悲。”

  末了又写道:“喜讯亦已闻悉。此子幸有荫庇,可无后顾之忧,只是

  小松生意永,偷植在岩根。
  但得残生在,旁观亦慰情。”

  写到这里,似乎半途停止了,笔迹也乱七八糟。信封上写着:“侍从君启”。这只袋子已经成了蠹鱼的栖身之所。那信笺陈旧,霉气扑鼻。然而字迹并不模糊,与新近写的无异。文句也很清楚,可以仔细阅读。薰君想道:“正如弁君所言,万一散失,落入别人手中,如何是好!真是不得了啊!此种事情,恐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了。”他独自伤心,越来越觉悲痛。本拟入宫,终因心绪不佳,未能如愿。他去参见母亲,但见三公主抖擞精神,正在一心不乱地诵经。看见他来,似觉难于为情,藏过了经卷。薰君想道:“我又何必向母亲表示我已知道这秘密呢!”他只得将此事秘藏在心中,独自悲伤叹息。

  插图

  〔将近黎明,八亲王上佛堂去做功课了。薰君便召唤那个老侍女来谈话。这老侍女是服侍两位女公子的,名叫弁君,年纪将近六十,然而态度优雅,善于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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