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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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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君想道:“他们在粗劣的小舟中载些木柴,各自为了简陋的生计而奔忙来往,这水上生涯亦可谓虚幻无常。但仔细想来,世间没有一人不和这小舟一样虚幻无常。我并不泛舟,而住在琼楼玉宇之中,此身难道能永远安居此世么?”便命取笔砚来,写诗一首奉赠女公子。诗曰: “浅滩泛小楫,滩水沾双袖。 省得桥姬心,热泪青衫透。① 想必愁绪万叠也。”写好之后,就交值宿人送进去。这值宿人冻得厉害,肤若鸡皮,拿着诗走了进去。大女公子心念答诗所用之纸,若非特别薰香,有失体面。又念此种时机,答诗最贵迅速,就立刻写道: “千帆经宇治,川上守神愁。 朝夕沾滩水,可怜袖已朽。 真乃‘似觉身浮泪海中’②也。”笔迹非常秀丽。 ﹛① 镇坐宇治桥下的女神,名曰桥姬。此处以桥姬比女公子。本回题名据此。 ﹜ ﹛② 古歌:“泛舟拨水沾襟袖,似觉身浮泪海中。”见《源氏物语注释》。﹜ 薰君看了,觉得尽善尽美,心神为之向往。但闻随从人在外叫喊:“京中车子到了。”薰君对值宿人说:“亲王回府之后,我定当再来拜访。”便将雾湿的衣服脱下,全部送给这值宿人,换上了京中带来的常礼服,登车回京去了。 薰君回京之后,时时想起老侍女弁君的话,心终不忘。而回忆两位女公子的容姿比他所想象的优美得多,其面影又常在眼前。他想:“舍弃人世,毕竟是困难的。”道心薄弱起来了。他就写信给女公子,不取求爱的情书作风,而用较厚的白色信笺,挑选一支精良的笔,以鲜丽的墨色写道:“昨夜冒昧奉访,得不恨我无礼乎?匆匆未能尽舒衷曲,深感遗憾。今后再奉访时,务望遵我昨夜之请求,许我在帘前晤谈,勿加顾忌为幸。令尊入山寺念佛,我已探悉功德圆满日期。届时当即趋谒,以慰雾夜奉访不遇之憾。”笔致非常流利。他派一个左近将监专送此信,吩咐他:“你去找那个老侍女,将信交付她。”他又想起那个值宿人冻得厉害,很怜悯他,便用大型盒子装了许多食物,交他带去赏赐他。 次日,薰君又遣使赴八亲王所居的山寺。他顾念近日寒风凛冽,山中的僧人定然不胜清苦。且八亲王住寺多时,对僧众应有布施。因此备了许多绢和绵等物,遣使奉赠。送到之时,恰好是八亲王功德圆满、即将离寺归家的早晨。便将绢、绵、袈裟、衣服等物赠送修行之人,每人各得一套。全寺僧众无不受赐。那值宿人穿了薰君脱下来的华丽的便袍。这是一件上好白绫制的袍子,柔软适体,沁透着美不可言的异香。然而他的身体不会变化,带着这种衣香甚不相称。遇到的人都讪笑他,或者称赞他,使他反而局促不安。因为动辄发散香气,以致不敢任意行动,懊恼起来,便想除去这种惹人注意的讨厌的香气。然而这是贵族人家的衣香,洗也洗不下来。真乃太可笑了。 薰君看了大女公子的回信,觉得笔迹清秀悦目,措词天真诚恳,深为赞善。大女公子的侍女们告诉八亲王,说“薰中将有信给大小姐”,八亲王看了信,说道:“此信无关紧要。你们把它看作情书,反而误解了。这位中将和普通青年男子不同,心地正大光明。我曾隐约向他表示身后有所嘱托的意思,所以他如此关心吧。”八亲王自己也写信去谢他,信中有“承赐种种珍品,山中岩屋几乎容不下了”等语。 薰君便思量再赴宇治访问。又想:“三皇子①曾对我说:‘住在深山中的女子,如果长得特别漂亮,倒是极有意思的事。’他抱着这种幻想。我不妨把情状告诉他,刺激他一下,叫他心绪不得安宁。”便在一个闲静的傍晚前往访问。照例讲了种种闲话之后,薰君提起宇治八亲王的话,详细叙述那天破晓时分窥见两女公子容颜的事。匂皇子听了大感兴趣。薰君心里想,果然不出所料。便继续描述,借以激动其心。 ﹛① 即匂皇子。﹜ 匂皇子恨恨地说:“那么她给你的回信,你何不给我看看呢?要是我,早已给你看了。” 薰君答道:“哪里!你收到了各种各样女子写来的信,连一片纸也不曾给我看过呢!总之,这两位小姐,不是像我这种门外汉所能独占的,我想非请你去看一看不可。然而照你的身份,如何去得呢?世间只有微贱的人,如果好色,才可恣意寻花问柳。埋没着的美人多得很呢!像这种看得上眼的女子,沉思冥想地闲坐在荒僻地方的屋子里,正是在山乡地方才会意想不到地遇上。我刚才所说的两个女子,生长在遗世独立的圣僧一般的人家。多年来我总以为毫无风趣,一向看她们不起。人家谈起时我连听也不要听。岂知完全不然,如果那天月光之夜没有看错,竟是十全无缺的美人。无论相貌和姿态,都生得非常姣好,真可说是合乎理想的佳人。” 匂皇子听到末了,真心地妒羡起来。他想:“薰君这个人对于寻常女子向来是不动心的。如今他这等赞美,可知这两个女子一定颇不平凡。”便对她们发生了无限恋慕之情。他劝薰君:“请你再去仔细看看好吗?”他对于自己不能自由行动的高贵身份,竟觉得讨厌起来。 薰君看了心里好笑,答道:“不好,这种事情干不得。我已立志,对世俗之事,即使暂时也不可关心。逢场作戏的事我也决不染指。如果自己不能控制此心,就大大地违背我的本愿了。” 匂皇子笑道:“啊唷,好神气啊!你总是得道高僧似的一篇大道理。且看你熬得到几时。”实际上,薰君心中一直挂念着那老侍女隐约提到的那件事。他对此事比以前更加关心,又很感伤。因此即使自己看到美人,或者听人说起某家女儿长得漂亮,他也全然不放在心上。 到了十月里,薰君于初五六日赴宇治访问。从者都说:“这几天鱼梁上景致正好,请不妨去看看。”薰君说:“何必!人生无常跟蜉蝣①相差无几,鱼梁有什么好看呢?”路上风景一概不看。他乘坐一辆轻便的竹帘车,身穿厚绸常礼服和新制的裙子,故意装得简单朴素。八亲王竭诚欢迎,办起山乡式的筵席来招待他,也颇富有风趣。日色既暮,将灯火移近,研读最近所习的经文。特邀阿阇梨下山,请他解释深奥的教义。晚上不能睡觉,因为川上狂风大作,木叶散落之声、水波冲击之音,竟超过哀愁之上,使环境变得凄厉可怕。薰君估量天色将近黎明,回想起上次破晓听琴之事,便提出琴音感人最深等话,对八亲王说:“上次造访,于浓雾弥漫的拂晓,隐约听到女公子弹出几声美妙的琴声。未能继续听赏,反有不足之憾。” ﹛① 鱼梁上是捉冰鱼的。“冰鱼”与“蜉蝣”在日文中发音相近,所以他拿朝生暮死的蜉蝣来比作冰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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