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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这使我十分忧愁、苦闷;没奈何,只好一方面竭力克制、忍耐,另一方面却激励自己,暗自说:“要避免他们的驱逐,别无办法,除非让丫头知道我在船中的消息,然后由她去制止他们。”

  船在河中继续航行,中途到了一个村镇的停泊站时,船主便吩咐:“在此靠岸,让咱们上岸去活动活动吧。”那正是傍晚时候,我趁他们上岸之便,溜到幕后,拿起琵琶,调一调弦,然后变着曲调,大弹一通,先后把丫头跟我学过的各种曲调都弹遍了,这才悄悄地回到舱中。

  船主和他的随从倦游归来,大伙回到船中。陆地同河面上,到处都是月色,正是月白风清的时候。船主游兴正浓,兴致勃勃地对丫头说:“指安拉起誓,如此大好时光,你弹唱一曲,助人为乐,别叫咱们太扫兴吧。”

  丫头怀抱琵琶,边抚摸它,边唉声叹气。她沉痛的叹息声,致使他们觉得她已伤感到气绝身死的境地。继而她有气无力地说:“指安拉起誓,我的乐师,他同我们一起在这只船中呢。”

  “指安拉起誓,假若他果真和我们在一起,我可是不轻易放弃跟他聚谈的机会。”船主说明他的心意,“因为他到这儿来,敢情会减轻你的感伤情绪,从而你弹唱起来,咱们就可一饱耳福了。不过说他在船中,这是不太可能的事。”

  “老实说,在我的乐师面前,相形见绌,我是弹不出名堂,也唱不出花样来的。”

  “咱们向船员打听打听吧。”船主存心找到她的乐师。

  “行,你打听好了。”丫头同意船主的办法。

  于是船主果然大声问船员们,说道:“喂!你们带外人到船中来了吗?”

  “不,我们不曾带外人到船中来。”船员们同声回答。

  当时我怕船主不再问下去,便哈哈大笑几声,说道:“不错,我原来是她的师傅。那是我做她的主人时,教会她弹唱的。”

  “指安拉起誓,这是我的主人在说话呢。”丫头在幕后应声说。

  一会儿,有几个仆童来到我身边,带我去到船主跟前。一见面,他便认识我,惊问道:“该倒霉的人哟!你怎么了?你一下子变成这个模样,这是为什么呢?”

  我把自身的遭遇如实说给他听,忍不住伤心哭泣。这时候,不仅丫头在幕后痛哭失声,甚至于船主和他的随从也可怜我而洒下同情的眼泪。船主说道:“指安拉起誓,我并未接近这个丫头,也不曾跟她发生肉体关系,只是今天听她弹唱两支歌曲。承蒙安拉恩赏,我是一个富人。我此次作巴格达之行,一方面是听弹唱寻乐,另一方面是向众穆民的领袖请领俸禄。我的双重目的,算是如愿以偿。当我即将动身回乡之时,暗自说:‘再听一听巴格达人弹唱,以饱耳福吧。’结果,我终于买下这个丫头。当时我不知道你二人之间的这种关系。现在祈望安拉证实我的心意:等回到巴士拉,我将恢复这个丫头的自由,把她匹配给你为妻,并供给你俩足够的生活费用。不过我得提出两个条件:第一,我要听歌唱的时候,便张起一个帷幕,让她在幕后弹唱。第二,我把你当手足看待,让你做我的亲信陪随。”

  我欣然同意船主的办法,随即把头伸入幕内,对丫头说:“这种办法,你同意吗?”

  丫头立即赞颂船主,感谢他的好意。船主吩咐一个仆童:“你带这位青年下去,脱掉他身上的衣服,替他熏沐一番,拿一套华丽的衣冠给他穿戴起来,然后带他来见我。”

  仆童遵循船主的命令,果然带我下去,替我沐浴、熏香,给我换上华丽衣服,这才带我回到船主跟前。于是他像待身边的陪随那样,给我摆出酒肴,让我跟他们一起吃喝。这时候,幕后的丫头突然引吭高歌,抑扬顿挫地弹唱道:

  爱人前来送别,
  人们埋怨我不该哭哭啼啼。
  他们未曾尝过离别的滋味,
  更不知焚烧着我肋骨的火焰。
  我的心坠落在离别的屋子里,
  只有失恋者懂得爱情的真谛。

  丫头的弹唱,使在场的人大为感动,我尤其兴奋不已,一时抑制不住澎湃的激情,立地把她手中的琵琶拿了过来,一本正经地边弹出铿锵的音调,边唱道:

  如果必须仰赖他人鼻息,
  可向仗义疏财者呼吁。
  恳求慷慨者可望获得同情,
  乞怜于守财奴只会招致白眼。
  当屈辱无法避免时节,
  宁可向仗义者求援。
  尊重慷慨者不属于卑贱行为,
  巴结吝啬鬼才是无耻下流。

  船主和他的陪随听了我的弹唱,皆大欢喜,都对我表示好感。他们边尽情欢饮,边继续听我和丫头轮流着弹唱,直至船航行到一处码头停泊时,大家才醉眼蒙眬地舍舟登陆。我便溺后,坐下来休息,不知不觉便呼呼地睡熟了。

  我酣睡了一觉,最后经烈日照射,才慢慢醒来,睁眼一看,周遭寂然不见一个人影,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那位船主和他的陪随喝的太多,都有几分醉意,因而不知我的情形,所以随便游息一回,便一哄上船回巴士拉去了。我忘了问那个霍史密人的姓名、爵位和住址,兼之我的旅费都交给丫头收存着,因此,我感到彷徨、迷离,茫然不知所措,觉得我跟丫头再次见面所感受的愉快,似乎是梦寐中事。

  我流落在码头上,感到困惑、迷离,走投无路,直至另一艘大船到那儿停泊时,才顺便搭船,旅行到巴士拉。我谁都不认识,也不知那个霍史密人住在什么地方,只好走进一个杂货店,向老板索取笔墨,坐下来写了一张字给他看。老板夸赞我的书法好,知道我是读书人,但眼看我的衣着腌臜,便打听我的来历。我告诉他,我是个流离失所的离乡人,举目无亲,衣食无着。于是他对我说:“你留在我店中,替我照料生意。我管你吃穿外,每天给你五角钱的报酬。你意下如何?”

  “行啊。”我满口应诺,从此留在杂货店中,替老板照料生意,按照他的指示,小心营谋。经过一个月的经营,生意兴隆,老板的盈余增加,开支减少。他非常感谢我,增加我的工资,每天给我一元钱的报酬。

  我在杂货店中,替老板苦心经营了一个年头,博得他的看重、赏识,选我为他的女婿,并让我做他的合伙者。我满口应诺,果然同他的女儿结婚,继续在店中埋头经营生意。我的身体虽然有了寄托,但是六神无主,老是惴惴不安,满面愁容,终日如坐针毡。

  老板向来好饮酒寻乐,常招我陪饮。我因心神不宁,不愿举杯浇愁,总是推故,婉言谢绝。在那样的情况下,好不容易又经历了两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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