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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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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沉默。她不慌不忙地瞧着,脸上露出好意的微笑,心里也有点乱(后来她告诉他:还在少女时代,她就想到他房里来,但走到门口又害怕了)。她看到房子冷清寂寞,前厅又窄又暗,一点也不舒服,寒酸得触目惊心;她对这位老朋友充满了怜悯和同情,他一生做了这么多工作,吃了这么多苦,也有了一点名声,但并没有摆脱物质生活的窘境。同时,她也聊以自慰地看到他对舒适漠不关心:房里没有装饰,没有地毯,没有一张名画,没有一件艺术品,没有一把安乐椅,只有一张桌子,三把硬椅子,一架钢琴,还有几本书。此外,到处是纸,桌上桌下,地板上,钢琴上,椅子上,到处都有。(她看到他这样恪守诺言,不由得微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他:“你就是在这里工作的吗?”(说时她指着桌子前的座位。) “不是,”他说,“在那边。” 他指着一个凹进去的阴暗角落,一把背朝阳光的矮椅子。她走过去斯文地坐了下来,没有说一句话。两个人沉默了几分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他弹琴了,随兴所至弹了半个小时;他觉得他的朋友包围了他,心里洋溢着无限的幸福,他闭上眼睛,弹出了美妙的音乐。这时,她才体会到了这个房间的美,它沉浸在神圣的和音之中;她仿佛听到这颗充满爱情和痛苦的心在她胸中跳动。 和音停了,他还一动不动地在钢琴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子,听见朋友的抽泣声。她走了过来。 “谢谢。”她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说。 她的嘴有点颤抖。她闭上眼睛。他也闭上。两个人这样手握手过了几秒钟;时间静止了。 她再睁开眼睛,为了掩饰混乱的心情,她问道:“我去看看别的房间好不好?” 他也乐意避免心情激动,就打开了隔壁的房门;但他立刻觉得不好意思。外房里摆了一张又窄又硬的铁床。 (后来,他告诉葛拉齐亚说:他从没有带情妇到家里来过。她嘲笑他说:“这我猜想得到!不过硬的女人是不敢来的。” “为什么这样说?” “不过硬怎敢睡你的硬床呀?”) 房里还有一个乡下人用的五斗柜,墙上挂了一幅贝多芬的头像,床边有几个不值多少钱的镜框,框里是他母亲和奥利维的照片。在五斗柜上摆了另外一张照片:那就是她,葛拉齐亚,十五岁时照的。他在罗马看她的照相本时发现了这张,就偷来了。他一边请她原谅,一边向她老实招供。她瞧着照片问:“你还认得出我来吗?” “不但认得,而且记得。” “你喜欢哪一个,认得的还是记得的?” “两个都一样。我都一样喜欢。你在哪里我都认得出来。即使是你小时候的照片也一样。你不知道我在幼儿身上看出了你时是多么激动。我看到了永恒,看到了生前的你,身后的你,我都一样爱……” 他不说了。她也没有搭腔,爱情使她心慌意乱。等她回到工作室后,他指着窗外的一棵小树,说是他的朋友:树上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她才说话:“现在,你知道我们该做什么?该吃点心了。我带了茶叶和蛋糕,因为我想到你大概不会有这些的。我还带了别的东西。把你的大衣给我。” “大衣?” “是的,是的,给我。”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了针线。 “怎么!你要?” “那一天,我看见有两个纽扣岌岌可危,安全难保。今天,纽扣到哪里去了?” “的确,我还没想到要缝呢。太麻烦了!” “可怜的单身汉!给我吧。” “真不好意思!” “你去泡茶吧。” 他把水壶和酒精灯拿来了,舍不得离开他的朋友。她一边缝扣子,一边调皮地斜着眼睛看他笨拙的动作。他们喝茶了。茶杯不是缺口就是裂缝,她认为用不得,不小心就会破,他却一口咬定好用,因为这些杯子是他和奥利维共同生活的纪念品。 她要走的时候,他问道:“你不会怪我吧?” “怪什么?” “这里太乱。” 她笑了。 “我会叫它不乱。” 她走到门口,正要开门,他却跪倒在她面前,亲她的脚。 “你干什么?”她叫了起来,“傻瓜,亲爱的傻瓜!再见。” 已经约好了她每个星期在固定的日子来他这里。她要他答应不再做出越轨的怪事,不再跪下,不再吻脚。她身上发散出脉脉的温情,使克里斯托夫即使在最暴躁的时候也不会发脾气。虽然他一个人想到她的,会热情奔放,但两个人在一起,他们总像是好朋友。他从来没有说一句话或做一个动作使她感到不安。 到了克里斯托夫的生日,她让女儿穿上她第一次见他时穿的服装,还要女儿演奏克里斯托夫从前教她弹的曲子。 她的风度、温柔、友谊都掺杂着矛盾的情感。她轻佻,爱交际,喜欢人家献殷勤,哪怕是傻瓜也好;她会调情,只是不挑逗克里斯托夫——甚至也挑逗克里斯托夫。他对她温存体贴,她就显得不在乎,有所保留。等到他不在乎,有保留了,她却拿出千种风情,万般媚态来。她是最规矩的女人。但是最规矩的女人也是女人。她得和男人打交道,不能违反习俗。她对音乐很有天赋,懂得克里斯托夫的作品,但并不十分感兴趣(他也知道)——对于一个真正的拉丁民族的女人,艺术要和人生联系才有价值,人生又要和爱情联系才有意义…… 爱情是潜伏在贪图享乐、昏沉欲睡的肉体中含苞欲放的……至于北方人汹涌澎湃的交响乐,悲剧性的沉思冥想,对智慧的奔放热情,那对她有什么关系?她需要一种音乐,能不费吹灰之力就使潜在的欲望如花怒放;需要一出歌剧,剧中有热情的生活,却没有令人筋疲力尽的热情;需要一种多愁善感的艺术,能使人神魂颠倒,有气无力。 她人软弱,容易变化,不能专心专意,只能断断续续地学习;她需要娱乐,很少在第二天做第一天说了要做的事。多么幼稚,多么任性,叫人莫名其妙!女人天生的心绪不宁,有时不讲理到了病态的地步……她自己也明白,于是,就尽量孤立自己。她知道自己的弱点,怪自己克服不了,使得她的朋友难过;有时,她为朋友做出了真正的牺牲,却不让他知道;但说到底,天性总是占上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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