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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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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他们碰到一群群穿节日服装的乡下男男女女。女人皮肤都晒黑了,脸颊颜色也深,绾着蛋壳形的大发髻,穿着浅色裙子,帽子上插了花。她们戴了红袖套和白手套,平平静静地用尖嗓子不大准确地唱着普通的歌曲。一条母牛在牛棚里哞哞叫,一个患了百日咳的孩子在屋里咳嗽。从远一点的地方传来了带鼻音的单簧管和带活塞的短号吹奏的音乐。大家在乡村酒店和墓地之间的广场上跳舞。四个乐师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奏乐。 安娜和克里斯托夫坐在客店门口瞧着舞客。他们一对对、一双双挤来撞去,大声叫唤。女孩子也叫起来凑热闹。酒客用拳头在桌上打拍子。换了一个时间,这种粗俗的娱乐本来会使安娜生厌的;但那天晚上,她却觉得有趣,脱了帽子,容光焕发地瞧着。克里斯托夫看到乐师和音乐都认真得滑稽,不禁笑出声来。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客店账单的背面标出了一些横线和音符,写出了跳舞的歌曲。一张纸不久就写满了,他又要了一张,还像头一页那样涂满了匆匆写就的潦草墨迹。 安娜的脸挨近他的脸,从肩头上看他写,并且低声唱着,猜乐句怎样结束,猜对了或大出意外,她就拍起手来。写完后,克里斯托夫把手稿交给乐师。他们都是德国山区懂音乐的内行,毫无困难地演奏起来。乐调带有几分感情,也有几分荒唐,节奏显出了矛盾,仿佛在用阵阵笑声打拍子似的。这种要笑的冲动简直不可能抗拒,大家不禁手舞足蹈起来。安娜投入了跳圆舞的人群,随便抓住两只手,像个疯子似的打转;头发上的一支贝壳别针掉下来了,鬈发一松就在脸上飘来飘去。 克里斯托夫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她,他欣赏这头热情奔放的美丽而健康的动物,在这以前,她一直给不近情理的清规戒律压得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从来没人见过她像现在这样,真是戴了一副向人借来的假面具,简直成了一个沉醉在生命力之中的女酒神。她叫他。他跑了过去,把她抓住。他们跳起舞来,转来转去,一直转得要撞到墙上,他们才晕头转向地站住。天完全黑下来了。他们休息了一会儿,才向大伙儿说再见。安娜平时不是难为情,就是瞧不起,对乡下人很生硬,这次却和和气气地同乐师、客店老板,以及同舞的乡下青年男子一一握手。 他们又只剩下了两个人,在寒冷的星光下,重新穿过田野,走上了他们白天走过的小路。安娜还很兴奋。渐渐地,话越来越少了,后来,疲倦的感觉和黑夜的神秘感使她一言不发。她只是亲热地靠在克里斯托夫身上。走下她几个小时以前爬上的山坡时,她叹了一口气。他们到了车站。走到头一所房屋附近,他站住了,瞧瞧她。她也瞧瞧他,惆怅地对他微笑。 火车里的人和来时一样挤。他们不能谈话。他坐在她对面,用眼睛盯着她。她低着头,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就转过眼睛,再也不看他了。她望着窗外,一片黑夜。她嘴唇上浮起了朦胧的笑意,嘴角上露出了倦容。然后,笑意消失了。表情显得闷闷不乐。他以为是火车的节奏催得她昏昏欲睡,就努力找话谈。她却难得回答一句,头也不转过来。他要说服自己她是累得这样的,但他分明知道这并不是原因。离城越近,他看安娜的脸越没有表情,生命之火熄灭了,富有野性美的肉体又装进了石头般的躯壳。下车时,她不扶他伸出来的手。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回去。 几天之后,大约下午四点,他们两个人待在一起。布劳恩出去了。从头一天开始,城市就笼罩在淡绿色的雾中。无影无踪的河流发出了汹涌澎湃的声音。电车在雾中闪闪烁烁。日光熄灭了,压得出不了气;简直看不出是什么时间,钟点已经失去了现实意义,这是计算在世纪之外的时刻。前几天刮起了刺骨的寒风之后,潮湿的空气忽然变温和了,暖洋洋、软绵绵的。雪使天膨胀了,似乎要把天压垮。 他们两个人待在一起,客厅里冷漠而呆板的气氛反映了女主人的性格,他们都不说话。他在看书。她在做针线活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宽大的脸庞贴在窗玻璃上,待在那里出神;这一片朦胧的光从阴沉沉的天空反照到灰蒙蒙的大地上,使他感到迷糊;他的思想觉得不安;他要明确是什么思想,但却搞不明白。一阵焦急感侵入了他的心头,他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渊;在生命的空虚之中,在堆积如山的废墟之下,慢慢地刮起了回旋飞舞的热风。他转过身去,背朝安娜。她没看见,一心一意在干她的活儿;但一个寒噤使她浑身哆嗦;她的针扎了几次手,她却不觉得疼。危险越来越近,他们两个人反倒心醉神迷了。 他挣扎着脱离了迷糊的状态,在客厅里走了几步。钢琴在吸引他,使他害怕。他就避免看琴。但走过琴边,他的手痒了,按了一下琴键。琴音像人声一样颤抖了。安娜吃了一惊,让活计掉到地上。克里斯托夫却已经坐下,弹起琴来。他没看见,但感觉到安娜已经站起,走过来站在他后面。他不知不觉地弹起那支热情的宗教歌曲来,就是她头一次对他暴露真面目时所唱的那一支;不过他临时给这个主题加上了一些热情奔放的变奏曲。他一句话没说,她就开口唱了起来。他们不再感到周围的气氛。音乐神圣不可抗拒的狂热已经把他们席卷而去了…… 音乐啊!你打开了灵魂深渊的大门!你破坏了精神平衡的习惯。在日常生活中,普通的心灵是锁上了的房间。在房里,得不到发挥的力量萎谢了,不便于利用的优秀品质凋残了;规规矩矩的实用理性,胆小怕事的人情世故掌握了房门的钥匙。我们只看得见合乎市民口味的招牌。但音乐手里的魔杖能够开锁。房门一开,心中的神灵鬼怪都涌现了。我们看见了赤裸裸的灵魂……只要仙女在歌唱,魔术师的眼神就能慑服妖魔鬼怪。一个大音乐家强有力的理性能使摆脱了锁链的情欲心醉神迷。但音乐一停,魔术师一走,他唤醒了的情欲就要在笼中奔腾咆哮,寻找猎物了。 歌曲一完,剩下了沉默……她唱的时候,手放在克里斯托夫的肩头。他们动也不动,两个人都在颤抖。忽然一下——像闪电一般——她弯下了腰,他仰起了头;两个人的嘴唇碰上了;她的呼吸侵入了他的身心…… 她把他推开,逃离了现场。他待在黑暗中,动也不动。布劳恩回来。他们坐上餐桌。克里斯托夫不会思想了。安娜似乎心不在焉,眼睛瞧着“别的地方”。晚餐一完,她就回卧室去。克里斯托夫和布劳恩单独面面相对,实在受不了,也就回房去了。 半夜时分,医生已经入睡,却被叫醒去看病人。克里斯托夫听见他下楼出门。门外下雪已有六个小时。街道和房屋都埋在雪里。空中似乎还在飘着棉絮。街上没有人迹,没有车声。城市好像死了。克里斯托夫睡不着。他感到恐惧一分钟比一分钟接近。他动不了,仿佛钉在床上,仰面躺着,睁开眼睛。屋顶上和街道上的雪光反映到墙壁上,像飘浮着的朦胧阴影……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使他颤抖。一定要狂热的耳朵才听得到。有脚步声轻轻地擦过走廊的地板。克里斯托夫在床上坐了起来。轻微的脚步声走近了,站住了;有一块地板喀啦响了一下。有人站在门外,在等待……毫无动静,过了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 克里斯托夫连气也不敢出,浑身是汗。外面,大片的雪花好像鸟的翅膀擦着窗玻璃。一只手在摸索房门,把门推开。在房门口,一个白色的影子出现了,慢慢地走过来,离床只有几步时,又站住了。克里斯托夫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对方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她走到床边,又站住了一下。他们的脸靠得这样近,他们的呼吸都交融了。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寻找对方,没有看到……她倒在他身上。两个人不声不响地互相拥抱,一句话也不说,如醉如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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