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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九


  赫区特耸耸肩,按铃要一个职员来,对他说:“把克拉夫特先生的档案拿来。”

  他从容不迫地对克里斯托夫念合同的条文,但克里斯托夫签字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结果合同全是按照当时一般音乐出版商的规定订的——“赫区特先生是作者的全权代理人,包括版权及诉讼权在内,可以独家编辑、出版、刻模、印刷、翻译、出租、出售,以任何形式、在任何地点,在音乐会、咖啡厅、舞场、剧院等地,演奏上述作品,用任何乐器,甚至增加歌词、改换题目等等,等等。”

  “你看,”他说,“我没有做得过分吧。”

  “当然,”克里斯托夫说,“我还应该感谢你呢。你干吗不把我的七重奏改成咖啡厅的小调?”

  他气得无可奈何,只好双手抱头。

  “我出卖了我的灵魂。”他说了又说。

  “放心吧,”赫区特挖苦说,“我不会叫你吃亏的。”

  “而你们的共和国,”克里斯托夫说,“居然允许做这种买卖!你们还说什么个人是自由的,却拍卖起个人的思想来了。”

  “你不是拿了钱吗?”赫区特问。

  “三十个铜子,是不是?”克里斯托夫说,“拿回去吧。”

  他摸摸衣袋,要还赫区特三百法郎,但拿不出。赫区特微微一笑,带了一点瞧不起的神气,笑得克里斯托夫更恼火了。

  “我要我的作品,”他说,“我买回来好了。”

  “你没有权利,”赫区特说,“但我不想为难你,你可以拿回去——不过要赔偿我的损失。”

  “我会赔的,”克里斯托夫说,“哪怕把我自己卖掉也行。”

  他没有异议就接受了赫区特提出的条件。这真是发了疯,他买回他已经出版的作品,花的钱要比作品带给他的收益高出五倍。这并没有夸大其词,因为是根据作品给赫区特的实际收益一丝不苟地计算出来的。克里斯托夫当然付不出,赫区特也估计得到。他并不想压克里斯托夫,认为他作为艺术家也好,作为人也好,都高于任何其他年轻的音乐家;但是他要给克里斯托夫一个教训,因为他不容许任何人侵犯他的权利。这些条文也不是他制定的,当时通用的都是这一套;因此,他认为公平合理。

  此外,他真心诚意地相信条文对作者和出版商同样有利,因为出版商比作者更懂得推销作品的方法,不像作者那样斤斤计较感情上的得失,感情虽然高尚,但是违反了实际利益。他打定主意要克里斯托夫成功,但要按照他的方式,要克里斯托夫捆住手脚服服帖帖才行。他要人家感到:不要他帮忙也不是件容易事。于是,他们商量好了一笔有条件的买卖;如果克里斯托夫六个月内还不了欠款,作品的版权还是全归赫区特所有。其实,谁也预料得到:克里斯托夫连四分之一的欠款也还不起。

  然而,他坚持要赔偿,不惜告别了那套往事知多少的房子,另外租了一套便宜点的——他还卖掉了好多东西。使他大为意外的是,没一件东西值钱——他借了债,找莫克帮忙,不幸莫克那时手头拮据,又得了关节炎,卧病在床——他又去找另外的出版商,到处提出的条件都和赫区特的差不多,总是商人占大便宜,有的甚至干脆拒绝他。

  那正是音乐界在报上拼命攻击他的时候。巴黎一家大报对他特别无情;有一个不署名的编辑把他当作靶子,没有一个星期不在《回声》栏内发表歪曲他的文字,在他脸上抹黑。另外一个音乐评论员唯恐他蒙面的同行手脚不重,只要有点借口就要发泄他的敌意。这不过是前哨战,他宣布不久还要进行正式的攻击。但他并不忙于兑现,因为他了解群众的心理,开门见山不如没完没了的含沙射影。他逗克里斯托夫,就像猫捉弄老鼠一样。克里斯托夫读了他送来的文章,虽然瞧他不起,还是有点痛苦。然而,他保持沉默,没有答辩——即使他想答辩,他能做得到吗?——却为了自尊心坚决和出版商进行徒劳无益、力量悬殊的斗争。他浪费了时间、精力、金钱,还有他唯一的武器,因为他意气用事,居然放弃了赫区特为他的音乐所做的宣传。

  忽然一下,形势转变了。报上宣布的攻击没有兑现。含沙射影的文章也不再发表。围攻顿时停了下来。更有甚者,两三个星期之后,那家报纸的评论员居然随随便便发表了几句赞扬他的话,似乎证明和他已经言归于好了。莱比锡有个大出版商来信给克里斯托夫,提出要印他的作品,订合同的条件对他很有利。一封盖了奥国大使馆印章的信表示对克里斯托夫的钦佩,说要在大使馆的晚会上演奏他的作品。克里斯托夫欣赏的“夜莺”也被请到晚会上去演唱;从此之后,德国和意大利侨居巴黎的贵族“纱笼”都对她发出了邀请。

  克里斯托夫自己也不免要去参加一次音乐会,发现自己受到了大使最高规格的款待。然而,只交谈了几句就看得出主人不太懂得音乐,对他的作品并不了解。那么,怎么会忽然对他发生兴趣呢?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照顾他,为他清除障碍,开辟道路。克里斯托夫一问,大使就提到克里斯托夫的两个朋友,贝莱尼伯爵和夫人对他非常钦佩。克里斯托夫连这个姓名都没有听说过;他去大使馆的那天晚上,也没有人给他介绍。他并不是非认识他们不可。他正处在对世人感到厌倦的阶段,觉得朋友和敌人都一样靠不住,都会互相转化,只要风向一转,朋友就翻脸不认人了;所以一定要学会不依赖朋友,要像十七世纪那位老人说的:

  上帝要朋友来就来,要他们走就走。他们离开了我。我也要离开他们,再也不提他们了。

  自从他离开了奥利维的家,就没有再得到奥利维的消息;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画了句号。克里斯托夫也不打算再交新朋友。他想象中的贝莱尼伯爵和夫人,不过是两个冒充风雅,自称是他朋友的人物;他也不想什么办法去和他们见面。还不如说他要躲开他们呢。

  其实,他要躲开的是整个巴黎。他需要有几个星期,能躲到一个孤独而友好的环境中去。如果他能沉浸在故乡的氛围中,哪怕只是几天,那是多么好啊!渐渐地,他就像得了思乡病。他要去看看他的莱茵河,河上的天空,地下的故人。他一定要去看看他们。可是他不能去,一去就有失掉自由的危险,因为他自逃离德国之后,一直受到通缉。但他觉得非回去不可,不去简直要发疯了,哪怕只去一天也行。

  幸亏他有了新的保护人,一个德国大使馆的年轻随员,那是在演奏他作品的晚会上见到的;随员对他说,他的祖国因为出了他这样的音乐家而感到自豪,克里斯托夫却悻悻地答道:“祖国为我感到自豪,却让我死在国门之外,不让我回去。”

  年轻的外交官向他了解了情况,几天之后,他来看克里斯托夫,并且对他说:“上面有人很关心你。有一个重要的人物有权使通缉令暂停生效;他愿意帮你的忙。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喜欢你的音乐,因为——说老实话——他的趣味并不太高;但他人很聪明,而且慷慨大方。他虽然不可能立刻撤销对你的通缉令,但如果你回家乡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只去看看亲人的话,地方当局不会跟你过不去的。这里有一张护照。你来回都要签证。请你小心一点,不要惹人注意。”

  克里斯托夫又一次见到了故土。在规定的两天期限之内,他只看看故园,和在园中长眠的故人打打交道。他看了母亲的墓地。坟上长了青草;最近还有人来献花。并排安息的是父亲和祖父。他在他们脚下坐着。墓背后靠围墙。墙外凹路上有一棵栗树给墓地遮阴。从矮墙上可以看到墙外金黄的庄稼,暖风吹过,柔波起伏,太阳照在昏昏沉沉的土地上;听得见鹌鹑在麦地里的催眠曲,还有墓地的松涛柏浪声。克里斯托夫一个人在沉思默想。他的心很宁静。他坐着,双手抱膝,背靠墙垣,望着天空。他闭上眼睛,只一会儿。一切多么单纯!他感到回了家,和亲人在一起。他们就在身边,手挽着他的手。时间流走了。到了傍晚,脚步踏得沙子路飒飒作响。守墓人来了,瞧了瞧坐在那里的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问他是谁献的花儿。回答说是比伊农场的主妇每年来一两次。

  “是洛金吗?”克里斯托夫问。

  他们谈了起来。

  “你是她儿子?”守墓人问。

  “她有三个。”克里斯托夫回答。

  “我说的是汉堡的那一个。另外两个没有出息。”

  克里斯托夫把头往后一仰,动也不动,话也不说。夕阳西下。

  “我要关门了。”守墓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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