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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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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女友 旅途的终点 虽然在法国之外崭露头角,但是两个朋友若要改善物质生活,却不是那么快的事。困难的日子总是周而复始地来到,使他们不得不束紧腰带。等到有了钱,他们就吃双份,来弥补饿肚子的损失。但久而久之,这种饥一餐、饱一餐的吃法却是有碍健康的。 目前,他们又碰到了饿死母牛的穷日子。克里斯托夫花了大半夜的工夫,为赫区特改编了一部无聊的乐谱;一直搞到天快亮才上床,正捏紧拳头,蒙头大睡,要捞回浪费掉的时间。奥利维一大早就出去了,他有一大段路要走,要从巴黎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快到八点钟时,门房上楼送信,拉响了门铃。平时,他拉铃后,就把信件从门底下塞进来。这天早上,他却不断地敲。克里斯托夫没有睡醒,嘀嘀咕咕来开门;也不听门房笑嘻嘻、啰啰唆唆地谈到报上一篇文章的事,只是拿过信来,瞧也不瞧,就把门一关,还没关好又上了床,而且睡得更带劲儿了。 一个小时以后,他又给房里的脚步声吵醒了;一看见床脚边有一张陌生的面孔对他行礼如仪,他不免大吃一惊。原来是个新闻记者,看见房门开着,就毫不客气地进来了。克里斯托夫气得从床上跳了起来:“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抓起枕头,向不速之客扔过去,客人赶快躲开,向后退了一步。他们不打不成相识。客人说他是《民族报》的记者,专门来采访克里斯托夫先生,要了解《大日报》上的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 “你还没看到吗?”他不等人请求,就自动讲起这篇文章来。 克里斯托夫又躺下了。如果他不是睡得昏昏沉沉的话,本来会把客人赶出门的;但他为了省事,就让客人讲下去。他自己却钻进被子,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他本来会假戏真做,的确睡着的。不料对方抓住机会不放,开始大声念起文章来。从头几行起,克里斯托夫就不得不张开耳朵来听了。文章把克拉夫特先生说成是当代第一音乐奇才。克里斯托夫也忘了自己在假装睡觉,大为惊讶地赌咒发誓,从床上坐起来说:“他们是疯了吧!这是怎么搞的?” 记者赶快不朗读了,乘机向他提出了一大串问题,克里斯托夫想也不想,就回答了。他拿起那篇文章来,目瞪口呆地看到自己的相片登在报纸头版;但他还来不及读文章,第二个记者又闯进了他的房间。这一次,克里斯托夫可当真生气了。他勒令他们出去,但是谈何容易,他们不一眼记住室内摆设的家具,墙上挂着的照片,音乐家与众不同的面目,是不会撤退的;于是,他又气又笑;衬衣还没扣好,就推着他们的肩膀,把他们一直送出门去,然后赶快把门锁上。 但是这一天,他是怎么说也休想安静的。他梳洗还没有完,又听见有人敲门了,而且敲的方式听来像个熟人。克里斯托夫开门一看,发现面前是第三个陌生人,他认为自己不得不干脆拒绝采访了,不料来人却有不容拒绝的理由,因为他就是那篇文章的作者。有什么法子能赶走一个说你是天才的人呢?克里斯托夫虽然不大高兴;也只好硬着头皮听人滔滔不绝的歌颂了。使他惊讶的是,这种声誉怎么会忽然从天而降?是不是头天晚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演奏了什么杰作?他没有时间来追根问底了。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记者是来把他立刻带到报馆去的,报馆的大老板阿赛纳·伽玛希在等他呢,汽车就在楼下。克里斯托夫还想推辞,但他人老实,推不脱记者的好意邀请,结果只好跟着走了。 十分钟之后,他见到了令人胆战心惊的报界大王。这是个结结实实、快快活活的矮胖子,大约有五十岁,头大而圆,发短而灰,脸色通红,说话就像发号施令,声音粗重,口气夸张,一阵滔滔不绝,像小溪中的潺潺流水。他“自高自大”,硬挤进了巴黎。他会做生意,会利用人,自私自利,又憨又滑,感情用事,自我中心,把自己的事业夸大为法国的,甚至是人类的事业。他个人的利益,报纸的畅销,和公共福利似乎是一回事,是紧密相连的。他毫不怀疑:损害了他,就是损害法国;为了个人恩怨,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推翻一个政府。另一方面,他也不是不宽宏大量。吃饱之后,他也会像别人一样成为理想主义者,有时会像天父一样,在茫茫尘海中挑出个把可怜虫来显示他无边的权力,使小人物得到大名,使老百姓成为部长,如果他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废立国王。他无所不能。一高兴,他也可以制造天才。 这一天,他刚“制造”了克里斯托夫。 这件事的系铃人却是自己做梦也没想到的奥利维。 奥利维从来不宣扬自己,他最厌恶招摇,躲避新闻记者好像逃开瘟神一样,但对朋友却是另一回事。他就像那些温存体贴的母亲,老老实实的中产阶级家庭主妇,守身如玉的妻子,因为浪荡的儿子犯了法,却不惜出卖自己的肉体,去求网开一面。 奥利维为杂志写稿,一接触到评论家或音乐爱好者,他总要谈到克里斯托夫,从来不肯放过机会;过了一些日子,他惊讶地发现他的话有人信。在他周围,他感到大家的好奇心在流动,一种神秘的流言蜚语在文学界和社交界传播。这些流言是从哪里来的呢?是英国和德国的报纸上报道了克里斯托夫的演出引起的反响吗?回答似乎也不那么肯定。其实,这种现象对善于察言观色的巴黎人说来并不稀奇,他们能够闻风知雨,比圣·雅各街的气象台预报的天气还更准确。在这个大城市的神经中枢流动着震颤的电磁波,起伏着无影无踪的名声波,一个潜在的名人接着一个,这种“纱笼”中的空谷传音,这荷马史诗中的藏龙伏虎,到了一个时候,就会出现在一篇吹捧的文章中,使人如雷贯耳,连聋子也会听见这个新人物的名字。有时,雷声反会吓跑新人物最早的、最好的朋友。然而,他的名声却是他们造出来的,他们也该负责。 就是这样,《大日报》的那篇文章,奥利维也有份儿。他利用了大家对克里斯托夫表示的兴趣,小心在意地泄露了一些消息,来给大家加温。他尽力避免让克里斯托夫和记者直接接触;怕他会得罪人。但在《大日报》的要求下,他巧妙地安排克里斯托夫和一个记者在咖啡店里见了面,却不知道这是采访。他越小心在意,大家越好奇,对克里斯托夫越感兴趣。奥利维从来没和新闻界打过交道;他也没有料到他是在开动一架大机器,机器一开,就不再听使唤,也不会减速了。 他去上课的时候,在路上读到《大日报》的文章,不免大失所望。他没有料到这当头一棒。他本以为报纸要收齐材料、了解人物后,才会写文章的。这真是太天真了。报纸费工夫去发现新人物,当然是有利可图,怕别的同行捷足先登,因此,一定要抢在前头,不了解人物倒不要紧。受到吹捧的人不会怪报纸的,因为既然有人吹捧,那他总算有知音了。 《大日报》的记者零敲碎打地描述了克里斯托夫受苦受难的荒唐故事,把他说成是德国专制主义的一个牺牲品,一个宣扬自由的使者,不得不逃离德意志帝国到法国来避难,因为法国是自由心灵的庇护所——在这个漂亮的借口之下他大发谬论,宣扬大国沙文主义!——于是,又大肆称赞他的天才,简直压得他出不了气,其实记者对于他的天才并无所知——只知道几支平淡无奇的乐曲,都是克里斯托夫早年在德国的作品,而克里斯托夫恨不得销毁了才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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