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二一四


  莫克也是一个演员,照他自己的方式演。他活动的目的是使感觉麻木。许多人活动都是为了自私的目的,他活动却是为了别人的幸福。他对克里斯托夫的忠诚令人感动,也叫人觉得累。克里斯托夫对他不客气,接着就后悔了。莫克从来不怪克里斯托夫。他不怕碰钉子。并不是他对克里斯托夫的感情特别深。他喜欢的是帮忙,却不在乎帮谁。谁都只是他做好事的借口,他不做好事就活不下去。

  他费了好大的气力,才使赫区特决定出版克里斯托夫的《大卫曲》和其他几部作品。赫区特心里看重克里斯托夫的才能,但并不急于使他得到承认。一直等到莫克准备自己出钱托另外一个出版商印乐谱,他才不好意思,只得主动承印了。

  在紧急关头,奥利维病了,钱又用光了,莫克还会想到找费利克斯·韦尔,就是那位和两个朋友住在一座楼里的有钱的考古学家。莫克和韦尔本来相互认识,但彼此间缺少感情。他们大不相同;莫克好动,神出鬼没,有革命的思想,举动也许过分“大众化”,不免引起韦尔的讽刺,因为他好静,爱开玩笑,举止文雅,思想保守。其实,他们的内心有相同之处,两个人对积极活动都一样不感兴趣;支持他们的只是顽强的、机械的生命力。但两个人都意识不到他们的共同本质,只是起劲地扮演他们的角色,而他们的角色的确不同,几乎沾不上边儿。

  因此,莫克只受到韦尔相当冷淡的接待;他提到奥利维和克里斯托夫在艺术上的打算,想引起韦尔的兴趣,碰到的却只是含讥带讽的怀疑态度。莫克不是朝前冲向这个理想国,就是迈步朝向那个乌托邦,使犹太人社会觉得可笑,并且把他当作一个“敲竹杠”的危险人物。这一回和以前一样,他还是一点也不泄气,在他坚持的时候谈到了克里斯托夫和奥利维的友情,居然打动了韦尔的心。他一看到机会来了,就乘胜追击。

  他触动了韦尔敏感的心弦。这个老人什么都看得开,没有朋友,却很看重友情;他一生看得最重的是一个中途弃世的友人,是他内心的珍宝,一想到他,心里才有寄托。他建立了基金会,纪念这个亡友。他把自己的作品献给他,以志不忘。莫克谈到克里斯托夫和奥利维之间的友情打动了他。他的亲身经历有点像他们的故事。他失去的那个朋友对他说来是个兄长,是青年时代的伙伴,是他崇拜的带路人。那是个年轻的犹太人,有发热发光的智慧和慷慨的热情,在冷酷的环境中感到痛苦,他献身给伟大的事业,要振兴他们的民族,然后由民族来振兴世界。他消耗了自己的生命,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像个松香火把一样发出了几小时的光辉。他的火焰照亮了小韦尔不重感情的心。

  朋友活着的时候,韦尔跟随他的左右,在他信心的光环中前进——对科学的信心,对精神力量、未来幸福的信心——那都是这位救世主的心灵发出的光辉。但朋友的火焰熄灭之后,不够坚强却爱嘲讽的韦尔就从理想主义的高峰,落到《传道书》中所说的一切皆空的沙土里。这种空虚思想还存在于每个犹太人的心灵中,随时准备吞噬他的精神生命。但他从来没忘记和朋友在光辉中共同度过的时刻,把几乎已经消失的光环保存在心里,仿佛唯恐被人夺去。他从来没对人谈过这个朋友,甚至对他亲爱的妻子也没谈过,因为他把这当作神圣的事情。这个老头被认为是心灵干枯、没有趣味的人,到了人生的晚年,却在心里反复念叨着古印度婆罗门高僧辛酸痛苦而又未能忘情的话:

  世界上毒化了的树木还能结出两个比生命的甘泉更甜美的果子:一个是诗,一个是友情。

  从此,他对克里斯托夫和奥利维发生了兴趣。知道他们高傲的性格,他没有惊动他们,只通过莫克搞到了一本奥利维刚出版的诗集;不等这两个朋友提出申请,甚至他们连做梦也猜想不到,他却为这部作品搞到了学院的奖金。这真是喜从天降,因为他们正缺钱呢。

  克里斯托夫知道这意外的收获来自一个他对之不怀好感的人,就对自己过去的说法和想法觉得后悔;他虽然不喜欢拜访人,也勉强去向韦尔道谢。但是他的好心没有得到好报。一见克里斯托夫年轻气盛,老韦尔想要压制自己喜欢嘲讽的脾气也压不住;结果他们不欢而散。

  那一天,克里斯托夫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从韦尔家回到顶楼上,碰到好心的莫克又来帮奥利维的忙,也读到杂志上一篇文章,那是不怀好意的吕西安·雷维-葛对他的音乐作品的评论——其实,不是一篇坦率的批评,而是装出好意,说出巧妙的挖苦话来损人的文章,他兴高采烈地把克里斯托夫归入他痛恨的三四流音乐家的行列。

  “你注意到没有?”克里斯托夫等莫克走后对奥利维说,“我们怎么老是和犹太人打交道?并且只是和犹太人打交道呢?啊!难道我们自己也成了犹太人吗?你得给我搞清楚!人家会说我们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我们到处都碰到他们,不管是朋友还是对头。”

  “那是因为他们比别人聪明,”奥利维说,“在我们这里,思想自由的人几乎只能找犹太人谈新思想,谈现实。别人都僵化了,只谈过去,只谈没有生气的东西。不幸,这种过去对犹太人来说是不存在的,至少,过去对他们和对我们的意义不一样。对他们,我们只能谈今天,对我的同胞,却只能谈昨天。瞧瞧犹太人在各行各业的活动:商业界、工业界、教育界、慈善事业、艺术界……”

  “不要谈艺术了。”克里斯托夫说。

  “我并不是说他们的所作所为都能得到我的好感,其实,他们往往使我生厌。不过,话又要说回来,他们至少是活人,并且了解活人。我们不能没有他们。”

  “说话不要过头。”克里斯托夫开玩笑似的说,“没有他们,我可以一样活下去。”

  “你也许可以活下去。但活得有什么意思呢?假如你和你的作品都没有人知道的话?而没有他们,很可能就没有人知道你的作品。那时,我们的教友会来帮你吗?天主教教会眼看着好教徒流血牺牲,也没有费举手之劳来保护他们。凡是在心灵深处信教的人,凡是为上帝献身的人——只要他们胆敢不遵守天主教的教规,不受罗马教廷的约束——那一伙自命为天主教代表的人立刻会把他们看成是外人,甚至是敌人,不许他们说话,让他们受共同敌人的折磨。一个有自由精神的人,无论精神多么伟大——如果他只有基督徒的心,而不是顺从的基督徒——即使他体现了最纯洁、最神圣的信仰,那和天主教徒又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天主教需要的那一派又瞎又聋、没有自己见解的人。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