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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第七卷 楼中

  ▼第一章

  我找到一个朋友了!……这是多么好!在苦难中,心灵找到了一个藏身之所,在心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到底找到了可以喘一口气的安全岛,可以得到温存体贴的安慰!不再孤单了,不必永远武装,睁大眼睛,通宵不眠,累得头脑发烧,唯恐落到敌人手里了!有了一个心爱的同伴,你什么都信得过他——他也什么都信得过你。到底可以沉醉在休息中:你睡他醒,他睡你醒。你知道吗:保护你心爱的、像孩子般信赖你的人,那是多么愉快?你知道吗:把自己交给朋友,没有保留任何秘密,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是最大的乐趣?等到老了,累了,挑不起生活的重担了,你又会在朋友身上得到新生,焕发青春,从他眼里看到更新的世界,从他感觉中享受到转眼消失的美好事物,从他心里体会生活的光辉……甚至和他一同受苦……啊!那痛苦也成了快乐,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我有一个朋友!远也罢,近也罢,他都在我心上。我有了他。我也是他的。我的朋友爱我。他有了我。爱使我们的心灵水乳交融,难分难解了。

  克里斯托夫从罗孙家回来之后,第二天一醒,想到的头一件事就是看奥利维·耶南。他一想到他就要见他,什么也压不住这个念头。他立刻起床,还不到八点钟就出去了。早上是暖和的,有点闷。四月来得太早:巴黎上空飘浮着含雨的云。

  奥利维住在圣·日纳维山坡下一条小街上,离植物园很近。他的房子在小街最窄的一段。上楼要走过一个阴暗的院子,楼梯在院子的尽头,闻得到杂七杂八、龌里龌龊的气味。楼梯转弯的地方很陡,靠墙的踏板又歪歪斜斜,墙上肮里肮脏,涂满铅笔字,像是鬼画符。三层楼上,一个女人满头灰色的乱发,短上衣露出半个胸脯,听见有人上楼就打开门来,一见是克里斯托夫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每一层楼都住了几家人;门关不紧,听得见孩子的吵闹声。这是一些乱糟糟的普通人家,不干不净,挤在矮房子里,围着一个令人作呕的天井。克里斯托夫感到厌恶,不明白这些人贪图什么,居然离开了空气新鲜的乡下到这里来,也不明白他们在巴黎过着地狱般的生活,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到了奥利维住的那一层。一根打结的绳子是拉响门铃用的。克里斯托夫使劲拉了一下,四邻八舍的门都打开了。奥利维也开了门。克里斯托夫见他衣着简朴,却很高雅,不免大为意外;这身打扮换了一个场合,本来不会引起注意的,但是住在这个污浊的环境里,却使他又惊又喜,像是苦难中的笑脸,疾病中的健康。他一见到奥利维清澈如水的眼睛,立刻又恢复了头一天晚上的印象。他伸出手来。奥利维却慌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克里斯托夫全神贯注在这颗可爱的心灵上,看着他毫无防范、转眼消失的慌张劲儿,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他把奥利维推到前面,走进了他唯一的房间:既是卧室,又是书房。一张小铁床靠墙摆着,就在窗前;克里斯托夫看见长枕上放了一堆方枕。三把椅子,一张黑漆桌子,一架小钢琴,放了几层书的书架,就把房间摆满了。房子狭小,天花板低,光线不好,但却反映了房主人清澈的目光。一切都整齐清洁,像是女人的手安排的;长颈大肚瓶里插了几朵玫瑰,使得四壁之间平添了几分春色,墙上挂了佛罗伦萨派画家作品的照片。

  “那么,你是来,来看我的?”奥利维重复的言辞流露出了一片真情。

  “唉!我怎能不来呢?”克里斯托夫说,“换了你,怕是不会来的吧!”

  “你这么想吗?”奥利维说。

  接着,他立刻又说:“对,你说对了。但并不是我不想去。”

  “那有什么挡住你呢?”

  “我想得太多了。”

  “这算什么理由!”

  “但是是这样的,不要笑我。我只怕你不想见人。”

  “管那一套干什么?我想看你,我就来了。你不高兴,我会看得出来。”

  “那你要有眼力。”

  两个人互相瞧了瞧,笑了笑。

  奥利维接着说:“昨天,我真傻。我怕惹你生厌,胆小得简直成了毛病: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要怪自己了。你们国家会说话的人多的是;碰到个把说话少的人太难得了,即使是胆小,即使并不是不想说,那也叫人高兴。”

  克里斯托夫笑了,因为整了人而得意。

  “那么,你是因为我不说话才来看我的?”

  “是,是因为你不说话,是因为你不说话还有品格。不说话的品格是各种各样的,我喜欢你这种,就是这样。”

  “你怎么可能喜欢我呢?你几乎只见过我一面呀!”

  “这是我的事了。我找朋友并不太费时间。只要我在生活中看到一张讨我喜欢的面孔,我马上就看中了他,马上就去找他,并且非找到不可。”

  “难道你不会找错人?”

  “时常找错。”

  “也许这一次又错了。”

  “那等着瞧吧。”

  “噢!那我可完蛋了!你会叫我浑身冰冷的。只要一想到你在瞧我,我就不知道如何是好。”

  克里斯托夫带着亲热而又好奇的心情,瞧着他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矛盾的感情反映在他的脸上,就像天光云影在水中徘徊一样。

  “这个小家伙多么敏感!”他心里想,“简直像个女人。”

  他轻轻地摸摸他的膝盖。

  “得了,”他说,“你以为我对你会存有戒心吗?我厌恶那些工于心计、专门会算计朋友的人。我要求的是:两个人都自由自在,老老实实,有什么感想就说什么,用不着扭扭捏捏,也不必有什么顾虑,甚至不怕自相矛盾——现在喜欢的,过一会又不喜欢。毫不弄虚作假,这不是更像男子汉吗?”

  奥利维认真地瞧瞧他,回答道:“当然,这更像男子汉,但是你是个强人,而我却不是。”

  “我敢说你也是,”克里斯托夫反驳道,“不过是另外一种。再说,我来正是要帮你忙,只要你愿意,你也会是强人的。因为我刚才说过,所以我还要坦率地加上一句——虽然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我现在是喜欢你的。”

  奥利维连耳根都红了。他窘得动也不动,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克里斯托夫向四周看了一眼。

  “你住得很差劲。没有别的房间吗?”

  “还有间放东西的。”

  “呜!简直出不了气。你能这样生活?”

  “怎么也得活下去。”

  “我可永远做不到。”

  克里斯托夫解开了背心,使劲地呼吸。

  奥利维把窗子大打张开。

  “你在城里住不惯吧,克拉夫特先生。我呢,我却不怕有力气无处使。我需要的空气不多,到处都能生活。然而,夏天有些夜晚连我也受不了。一看到夏天临近我就怕。于是,我只好待在床上,似乎要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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