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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


  虽然她呼吸困难,但她一声不吭——只有睡迷糊了,才会孩子般地呻吟。她无可奈何,微笑地看人看事。看到奥利维永远使她欢喜。她不说话,只动嘴唇叫他,要他把头靠在枕上,在她头边;他们眼睛对着眼睛,默默无言,她就这样悠悠地看着他。最后,她抬起身子,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头说:“奥利维啊!……奥利维!”

  她把颈上的圣牌解了下来,挂在弟弟颈上。她请忏悔神父、医生,请大家代她照顾奥利维。大家觉得她似乎寄生在弟弟身上。她在临死之前,生命仿佛在海上漂泊,要寻找一个小岛。有时,温情和信仰的神秘激动使她陶醉,她不再感到痛苦;悲哀成了快乐——一种超凡入圣的快乐,在她嘴上,在她眼里发出了光辉。她反复说:“我很幸福……”

  她渐渐昏迷了。在最后清醒的片刻,她嘴唇还在动,看得出她在念什么东西。奥利维走到她的床头,俯下身子。她还认出了他,对他微微一笑;她嘴唇在哆哆嗦嗦,眼睛里含着泪水。听不见她想说的话……但奥利维像抓住一丝呼吸似的听到了一句歌词,那是他们两个非常喜欢,她曾多次唱给他听的一支老歌谣:

  我会回来的,亲爱的好人,我会回来的……

  然后,她又沉入了昏迷之中……从此,她就一去不复返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就引起了许多陌生人的深深同情;因此,有些她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邻居,也来向奥利维表示虽曾相逢却不相识的慰问。安东妮蒂的葬礼也不像她母亲的那样冷落。她弟弟的朋友、同学,她教过音乐课的家庭,她路上碰到过、没说过话、也不了解彼此身世、但暗中钦佩她姐弟之情的人,甚至还有些穷苦人,帮过忙的管家婆,附近的小商贩,都来送葬,一直送到墓地。奥利维在她去世的当天晚上,给纳端太太接到她家里去,他痛苦得六神无主,也就身不由己了。

  幸而他正处在一生中唯一能受得起打击的时期——只有这时他才不至于整个身心都淹没在绝望中。因为他刚开始新生活,成了新集体中的一分子,不管他怎么想,他也得过集体生活。学校里繁忙的功课,求知的热情,定期的考试,为生活所做的奋斗,使他不可能只想自己,不可能孤独。他感到苦恼,但这反倒救了他。早一年,晚几年,他是跳不出苦海的。

  然而,他还是尽可能躲开伙伴,一个人去思念姐姐。他不能保留他们两个人共同生活过的那套房间,觉得很难过,但是他没有钱。他希望那些似乎关心他的人明白他不能保存姐姐遗物的苦衷,却似乎没有人明白。他借了一点钱,给人补习功课又挣了一点,这样就租了一个顶楼,把姐姐遗留下的家具、床桌、扶手椅等都堆在里面。他把这间顶楼当作纪念姐姐的圣地。碰到心情沮丧的日子,这里就成了他的藏身之所。

  他的同学以为他有不可告人的私情。他在这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想念姐姐,双手抱头。可惜他没有她的照片,只有一张两个人小时候的合照。他对着小照片又说又哭……她到哪里去了?啊!即使她在天尽头,无论什么地方,只要他每走一步就能接近她一点,他会多么快活地用抑制不住的热情去寻找她啊!即使要经历千辛万苦,哪怕要光着脚找上几百年,他也不会在乎!……对,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会找到她……但是一点可能也没有……没有任何方法能再见一面……多孤独啊!现在,没有她来爱,出主意或安慰,就把他推上了人生的道路,他显得多么笨拙,多么幼稚啊!……谁要在人世有幸尝到过一次亲密无间、没有界限的感情,那尝到的就是不平凡的幸福——这种幸福失去之后,会使人遗恨终生……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在不幸的时候回忆幸福的日子……①

  ﹛①原文是拉丁文。﹜

  对于柔弱的心灵来说,最大的不幸就是尝过幸福的滋味。

  如果说在人生开始的时期失去了心爱的人是悲痛的事,那到了生命枯竭的晚期就更加可怕了。奥利维正年轻;虽然天生的悲观,遭到过不平,但他将来要生活的日子还长。况且安东妮蒂临终的时候,似乎让弟弟吸收了她的灵魂。他也相信是吸收了。虽然他不像姐姐那样有信仰,但也朦胧觉得姐姐没有完全离开人世,而是像她说的那样:寄生在他身上。布勒塔尼人相信短命的人并没有死,他们的幽灵还在生前居住的地方漂泊,一直到正常死亡的年龄为止。这样说来,安东妮蒂还在奥利维身边,和他一同长大。

  他把他找到的文稿重新看了一遍。可惜她几乎把什么都烧掉了。再说,她也不是一个喜欢把内心生活记录下来的女人。看见自己暴露的思想,她是会羞得脸红的。她只有一本小小的笔记本,但除了她自己以外,别人几乎是无法看懂的——小笔记本中记下了一些日期,但没有文字说明,还有一些日常生活中使她喜欢或动感情的小事,她用不着详细的记录就能回想起来。几乎所有的日期都和奥利维生活中的大事有关。

  她还保存了弟弟写给她的全部信件,一封也不缺少。唉!他却没有那么细心,几乎把他收到的信都丢掉了。他哪里用得着信呢?他以为姐姐是不会离开他的,她温情的源泉似乎是永远不会枯竭的;他自以为永远可以用她的温情来滋润自己的嘴唇和心灵;于是,他毫无先见之明,浪费了他所得到的感情;现在,他恨不得把点滴感情都珍藏起来……他的心情是多么激动啊!在他翻开安东妮蒂的诗集时,忽然发现一张揉过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奥利维,我亲爱的奥利维!……”

  他几乎要晕倒了,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把嘴唇紧紧贴着那张无形无影、从坟墓中对他说话的嘴巴——从这天起,他翻遍了她的书籍,一页一页地查,看她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心里话。他找到了她写给克里斯托夫的信稿。于是,他才知道她没说出来、只在心里酝酿的浪漫史;他才发现了他不知道、也没去了解的姐姐的感情生活;他想象她最后几天多么心情不安,又得不到弟弟的照顾,只好向陌生的朋友伸出手去。她从没对他讲见过克里斯托夫的事。信里只有几行隐约谈到他们在德国见过面。他只知道克里斯托夫对安东妮蒂很好,但在什么情况之下他却不知其详,只知道安东妮蒂那时对克里斯托夫有了感情,但一直到死都保守秘密。

  奥利维早就喜欢克里斯托夫艺术的优美,现在更觉得说不出和他多么亲近。姐姐爱过他,这在奥利维看来,爱克里斯托夫就是爱姐姐。他想尽一切办法要接近他。但不容易找到他的踪影。克里斯托夫自那次失败后,已经在无边无际的巴黎销声匿迹了;他脱离了社会,社会上也没有人关心他。几个月后,机会来了,奥利维在街上碰到克里斯托夫,他病还没有痊愈,脸色苍白,两颊深陷。奥利维不敢上前招呼他,只是跟在后面,走到他的门口。他想给他写信,又拿不定主意。给他写什么呢?奥利维并不是一个人,安东妮蒂还寄生在他身上,她的爱情,她的羞怯都移交给他;想到姐姐爱过克里斯托夫,使他见到克里斯托夫就脸红,仿佛自己成了安东妮蒂似的。然而,他多么想和他谈姐姐啊!——但是不行。她的秘密封住了他的嘴。

  他设法找到克里斯托夫。只要他认为克里斯托夫会去的地方,他都去。他热烈地希望向他伸出手来。但一见面,他又躲开,怕他见到。

  最后,在一个朋友家的晚会上,克里斯托夫到底注意了他。奥利维站得离他很远,什么也没说,只是瞧着他。那天晚上,安东妮蒂的阴灵一定附在奥利维身上,因为克里斯托夫在奥利维眼里看到了她;正是她的阴灵突然出现,使克里斯托夫穿过客厅,向着陌生的年轻人走来。年轻人像脚上长了翅膀的天使,给他带来了幸福的阴魂令人柔肠寸断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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