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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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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刮风下雨,天寒地冻,他们两个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在剧场外面等了很久,唯恐场内满座,等到进了剧场,坐上了狭窄阴暗的座位,又失落在嘈杂拥挤的人堆里。他们给挤垮了,喘不过气来,又热又烦,几乎要生病似的——然而,他们觉得愉快,为自己的幸福和别人的幸福感到愉快,感到贝多芬和瓦格纳等伟大心灵中汹涌澎湃的善良、光明和力量在自己心灵中奔腾起伏而觉得幸福,姐弟两人看到对方的脸——因为过度操劳、过早操心而变得苍白的脸——忽然容光焕发而觉得幸福。安东妮蒂感到疲倦无力,仿佛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她缩在这个温暖的安乐窝里,低声地哭了。奥利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没有人注意他们,在阴暗的大厅里,其实,不只他们两颗受伤的心灵,在音乐的羽翼下寻求母爱的荫庇。 安东妮蒂还有宗教继续支持她。她很虔诚,每天祈祷很久,很热烈,每星期日去做弥撒。在不公平的苦难生活中,她并没有失去对基督的信仰,她相信他和你一同受苦,有朝一日会安慰你。但是她和死者的亲切交流比和上帝的交流更多,她内心深处总觉得亲人在和她共患难。她思想上是独立的,有坚强的理性;她置身于其他天主教徒之外,别人对她的看法并不好,认为她是歪门邪道,几乎要把她当作自由思想派,至少是往自由的路上走,因为作为一个法国好姑娘,她不肯放弃自由的判断;她的信仰不是禽兽似的盲从,而是真爱。 奥利维却不再信仰了。他的信心从到巴黎的头几个月起就开始慢慢瓦解,现在完全崩溃了。他觉得非常痛苦,因为他既不坚强,又不庸俗,不能没有信仰;所以他经历了苦闷得要命的阶段。但他内心还是个神秘主义者,虽然缺少信心,他的思想总接近姐姐的思想。他们两个生活在宗教的气氛中。白天分离之后,晚上回到家里,小小的套房成了他们的避风港,不可侵犯的庇护所,虽然又穷又冷,却很纯洁。一回来,他们就觉得离开了巴黎的堕落思想…… 他们不大谈白天的事;回家已经累了,哪有心去谈艰苦的历程?那不等于再讨苦吃吗?他们的本能要竭力忘记白天。尤其是刚回家吃晚餐的时候,谁也不想问谁。他们只用眼睛招呼对方;有时整个晚餐不谈一句话。安东妮蒂看着弟弟,弟弟只是对着盘子出神,像小时候一样。安东妮蒂温柔地摸着他的手:“好了!”她微笑地说,“要有勇气!” 他也微微一笑,又吃起晚餐来。吃完了,谁也不想说话。他们渴望沉默。一直要等到休息够了,对方体贴的爱抹杀了白天的污痕,他们的舌头才会放松一点。 奥利维坐在钢琴前。安东妮蒂改掉了弹琴的习惯,让他一个人弹,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娱乐,他也就全力以赴。他对音乐的天赋很高,生性柔弱,重感情,轻行动,能深入领会音乐家的思想,融合无间,忠实而热烈地表达原作的细腻感觉——虽然他柔弱的胳膊和气力弹不出贝多芬这种巨人后期的奏鸣曲或《特里斯坦》,但还是可以弹他喜爱的莫扎特和格鲁克的。 有时,她也唱歌,歌词简单,调子古老。她的声音是不响亮的女中音,沉重而脆弱。她胆子小,不敢在人面前唱,甚至在奥利维面前喉咙也会发紧。她特别喜欢唱贝多芬的《忠实的琼尼》,歌词是苏格兰语的,很沉静,很沉静……其实很温柔!……歌就像人。奥利维一听她唱就会流泪。 她更喜欢听弟弟弹琴。餐后她赶快洗完碗碟,把厨房门打开,好听奥利维弹;但不管她多么小心,弟弟也不耐烦地怪她收拾锅盆碗盏的声音太响。于是,她只好关上门;等到收拾完了,才坐在一张矮凳子上,离钢琴不能太近——因为他弹琴时身边不要有人——而是挨着壁炉,像只小猫似的缩成一团,背朝钢琴,眼睛望着壁炉内金黄的火焰在不声不响地吞噬一块煤砖,她也沉入往事的回忆中。九点钟一响,她不得不提醒奥利维时间到了。要弟弟和她自己脱离梦境,那都是痛苦的事;但奥利维晚上还有作业要做,睡觉也不能太晚。他并不立刻听姐姐的话,因为放下音乐之后,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做别的事。他的心还收不回来。往往九点半了,他还没有走出梦乡。安东妮蒂坐在桌子另一边,低头干活;明知弟弟没有做事,但不敢老抬头看他,唯恐对他关心也会惹得他不耐烦。 他正在似懂非懂的年龄——幸福的年龄——过日子就像做梦一般。额头没有一丝皱纹,眼睛像少女的,调皮,天真,时常有黑眼圈,嘴巴大,嘴唇厚,有点噘起,似笑非笑,叫人摸不透,漫不经心,像个小淘气;头发太密,前面遮了眼睛,后面像个发髻,还有一绺梳还乱的,与众不同;脖子上的领带没有系紧——虽然姐姐每天早上帮他打好——上衣的纽扣老掉,姐姐缝一回掉一回;衬衣没有袖套,手很大,腕骨突出。样子像在笑人,睡觉老没个够,仿佛贪图享受,总是张口呆望。 眼睛无事可做,就滴溜溜地转到安东妮蒂的房间——书桌在她房里——望着小铁床上方挂着的象牙十字架和一根黄杨枝——望着父母的画像——望着一张外省小城的旧照片,有钟楼在水中的倒影。一看到脸色苍白的姐姐在静静地干活,便引起了他无限的同情,同时恨自己不该浪费时光,无所事事,于是,打起精神加一把劲做功课,要把损失的时间捞回来。 放假的日子,他就看书。姐姐也看书,各看各的。他们相亲相爱,两个人还能同时高声读同一本书。那会使他们觉得不好意思。一本好书在他们看来似乎是个秘密,只能在心中悄声细语。读到心领神会的地方,他们并不念给对方听,而是用手指着某页某段说:“你读。” 于是,在一个人读的时候,另外一个已经读过了的只睁着明亮的眼睛,看对方脸上的表情,两人一同享受读的乐趣。 他们往往只是把肘腕撑在桌上,对着一本打开的书,但并不念,而是谈起心来。夜越深,越容易倾吐衷情。奥利维思想忧郁,这个软弱的年轻人老是要向他的知心人诉说自己的痛苦,不吐不快。疑虑老是啃噬着他的心。安东妮蒂非给他打气不可,要帮他和自己做斗争。这种斗争是没完没了的,每天都会周而复始。奥利维说些痛苦忧伤的话,一说完就轻松了,却不管这些话会不会压在姐姐心头。等他发现他的疑虑已经渗透到姐姐心里,使她也失去了力量,甚至鼓不起劲来,那时间就太晚了。 安东妮蒂却不露声色。她天生勇敢而快活,即使快活早已烟消云散,她也要勉强装出快活的样子。但她有时也在内心深处感到疲倦,对自己心甘情愿做出的牺牲觉得反感。她责备自己不该这样想,也不愿作分析;她只是消极被动,听之任之,主观上并不接受这种想法。这时,祈祷就有用了,除非心灵干枯得祈祷不出——这也是有过的——那她只好静静地等待上帝施恩,心里却既恼火,又惭愧。而奥利维却从来没想到过姐姐的苦闷。在这种情况下,安东妮蒂总是找个借口走开,或者关在自己房里;等到阵痛过后再走出来;一出来又用笑容掩盖了痛苦,比以前更温柔,因为自己的反感而觉得问心有愧。 他们两间卧房连在一起。两张床之间只有一堵墙壁。两个人可以隔着墙低声谈话;有时睡不着了,他们可能轻轻敲着墙壁说:“你睡了没有?我睡不着。” 他们之间的墙壁是这样薄,两个人好像是一对天真无邪、睡在一张床上的好朋友。但他们的房门到了夜里总是紧紧关上的,这是出于一种源远流长的害羞本能——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情——只有在奥利维生病的时候,才不关上房门,而那也不是少见的事。 他虚弱的身体并没有恢复健康。身体似乎越来越坏。他老是不舒服:喉咙或心脏,胸部或头部,轻微的感冒也会变成支气管炎;他还得过猩红热,几乎死掉;即使不生病看起来也有重病的异常象征,幸亏病没有发作,肺部和心脏都有隐患。一天,医生诊断说他可能有心包炎或肺炎;去找名医,专家也肯定了诊断结果,但却没有出事。其实是他的神经有病;大家知道这种病的表面现象往往出人意料,结果是虚惊一场;但安东妮蒂可急得要命!多少个夜晚她睡不着!她时常起床偷偷走到弟弟门口来听他的呼吸,提心吊胆,自己吓得要命。 她以为他要死了,不是以为,而是知道,而是肯定,于是,她站直身子,打着哆嗦,双手合十,紧紧捏住指头,捏得抽搐,却掩住嘴,免得喊叫出来:“天啦!天啦!”她苦苦哀求道,“不能要他的命!不能,不能,你千万不能!……我求你了,我求你了!……啊,亲爱的妈妈!来救救我吧!救救他吧!他死不得呀!……” 她全身都僵了。 “啊!怎能半路上死掉呢?已经做了这么多事,已经快成功了,他已经快要得到幸福了……不行,这可不行,这太惨了!……” 不久,奥利维又有别的事使她胆战心惊。 他在本质上和她一样是好人,但意志薄弱,思想太自由,太复杂,不免有点糊涂,有点怀疑,受到寻欢作乐的引诱,明知不对的事也放纵自己去做。安东妮蒂这样纯洁,很久都不明白弟弟精神上有了什么变化。一天,她忽然一下发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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