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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这就是和罗孙一伙人决裂了。后果立刻可以看到。报纸对计划中的演出早就大肆宣扬,现在作曲家和女歌手闹翻了的事当然会引起议论纷纷。一个乐队指挥出于好奇,在星期天的日场音乐会上演出了这部作品。这个好运道对克里斯托夫来说却成了坏运气。作品一演出就嘘声四起。那个女歌手的朋友都约好了要来教训这个目中无人的音乐家;其余的听众不耐烦听交响诗,也乐于随声附和行家的意见。偏偏祸不单行,克里斯托夫又不识时务,要在音乐会上演奏一首有乐队伴奏的钢琴幻想曲。听众本来不怀好意,但在演出《大卫曲》的时候,在某种程度上不能不照顾演员的情面,现在面对作曲家本人,而他的技巧又不是无懈可击的,于是,他们的一口恶气,就毫无顾忌地发泄出来了。克里斯托夫听见大厅里乱糟糟的非常恼火,弹到一半忽然打住,用不屑的神气瞧着听众,听众顿时静了下来,他就弹了一首儿歌:《玛勃洛打仗去了!》,然后目中无人地说:“你们只配听儿歌。”

  他一说完,站起来就走了。

  大厅里闹翻了天。有人说他侮辱了听众,应该当场道歉。第二天,报纸异口同声对野蛮的德国人口诛笔伐,这是巴黎的高级趣味对他天公地道的报应。

  然后又是一片空虚,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空虚。克里斯托夫再一次发现自己孤独,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孤独,因为他现在是孤身一人,在一个不怀好意的外国大都市里。但他不再把这放在心上。他开始相信这是他的命运,恐怕这一辈子都是这种命了。

  他不知道伟大的心灵永远不会孤独,虽然时运不济,使他失去了朋友,但伟大的心灵永远会创造友谊,热情洋溢的内心永远会发射出爱的光辉,即使在他认为永远孤独的这一片刻,他内心的爱情也比世上最幸运的人更丰富。

  克里斯托夫在斯特芬家教钢琴时,和珂勒蒂一同上课的,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她是珂勒蒂的表妹,名叫葛拉齐亚·波昂旦比。这个女孩有金黄色的皮肤,脸颊红润,脸蛋浑圆,像乡下人一样健康,小鼻子微微翘起,大嘴巴半开半闭,仿佛二水中分,下巴圆而白,眼睛宁静却又笑得温柔,额头圆鼓鼓的,满头长长的秀发柔软而光滑,没有环形的发卷,像荡漾的微波挂在脸颊两边。这是安特莱·台尔·萨多画上的小圣母像,只是脸宽一点,目光静而美。

  她是意大利人。父母几乎一年到头住在乡下,在意大利北部一个大庄园里,那里有平原、草场、小小的运河。从屋顶的平台上,可以看到脚下葡萄园里金波起伏,纺锤般的黑色柏树穿插其间。远处全是田野,田野。一片寂静。只听得到耕地的牛哞,扶犁的农民尖声喊叫:“吁!……走呀!”

  知了在树上歌唱,青蛙在水边叫唤。夜里,月亮洒下了银色的光波,还洒下了无边无际的寂静。远处,看守庄稼的农夫在树枝搭成的茅棚里半睡不醒,时不时地放两声冷枪,表示他们没有睡着,外人不要来偷庄稼。但是那些睡得迷迷糊糊的老乡,听惯了这种枪声,就像听到远方教堂的钟楼敲响了平安无事的钟声一样。寂静又像一件软绵绵的百褶大衣笼罩着他们的心灵。

  在小葛拉齐亚周围,生活似乎沉醉在朦胧的睡乡。没有人管她。她沉浸在一片平静中,平平静静地长大了。没有狂热,没有焦急。她只是懒洋洋的,喜欢溜达,睡觉,没完没了。她喜欢躺在花园里,一躺就是几个小时。她在平静的时光中漂流,像夏天小溪上的一只苍蝇。有时,忽然一下,无缘无故,她跑了起来。她跑得像一只小动物,头和上身微微右倾,灵活,自然。真是一头小山羊,在石头堆上上下下,快活得蹦蹦跳跳。她讲话的对象是小狗、青蛙、野草、树木、农夫、鸡鸭。她喜欢周围的小生物,也喜欢大牲口,但是大不如小。她很少见到外人。庄园离城很远,地方偏僻。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很少有正经的农民拖着脚步走过,更难见到漂亮的乡下女人,晒黑了的脸上露出发亮的眼睛,昂首挺胸,摇摇摆摆地走过去。葛拉齐亚一个人在寂静的庄园里消磨时光;她见不到外人,但从来也不觉得烦闷,她什么也不用害怕。

  有一回,一个流浪汉走进庄园,看见里面没有人,就想偷只鸡走。忽然一眼发现了这个小女孩躺在草地上,一边吃一个长面包,一边哼一支歌,他不由得愣住了。她却毫不介意地瞧着他,问他来干什么。流浪汉说:“给我一点吃的,若不,我要你知道我的厉害。”

  她伸出手去把面包给他,眼睛笑眯眯地说:“不要那么厉害。”

  于是,他就走了。

  她的母亲死了。她的父亲人非常好,非常软弱,是个意大利大家族的子弟,身体结实,性格快活,对人亲热,但有点孩子气,根本不会管女儿的教育。斯特芬夫人是老波昂旦比的妹妹,来参加嫂嫂的葬礼,担心侄女太孤单了,要减轻她的悲伤,决定把她带回巴黎去住些日子。葛拉齐亚哭了,她的老父亲也哭了;但斯特芬夫人做出了决定,大家只好听她的,谁也不好反对。她是家族中最有力量的;即使在她巴黎家中,也是她管家务:管丈夫、女儿、情夫;因为她要干就干,要玩就玩,是个既实际又热心的人——此外,她很俗气,又很激动。

  安静的葛拉齐亚来到巴黎之后,爱上了美丽的表姐珂勒蒂,使表姐觉得很有趣。她们把这个温顺的乡下姑娘带去见世面,上戏院。她们一直把她当作孩子看待,她也就把自己当作孩子,其实她已经不小了。她深藏着的感情使她自己害怕:她冲动时,会对什么东西或什么人抱有无限的脉脉温情。她偷偷地爱上了珂勒蒂:偷她的丝带、手帕;在表姐面前,她往往说不出一句话来;在等待表姐,或者知道就要见到她的时候,她会又着急又快活地发抖。

  在戏院里,她看到漂亮的表姐袒胸露肩、引人注目地走进她那个包厢时,不由得心花怒放地微笑了,她笑得这样谦虚,这样亲切,这样热情洋溢;珂勒蒂一对她说话,她的心就要融化了。她穿着白色长袍,美丽的黑色头发没有束紧,蓬松地披在金黄色的肩头,她轻轻地咬着长手套的指尖,无事可做又把手指塞进手套——看戏时,她老是转过头来瞧瞧珂勒蒂,希望看到她友好的眼光,或是和她分享她自己感到的乐趣,或是用深情的深色眼睛对她说:“我多么爱你啊!”

  在巴黎郊外的树林中散步时,她像影子似的跟住珂勒蒂,坐在她的脚下,走在她的前面,拨开可能碍事的枝丫,把石头放在路上的泥坑里。一天晚上,珂勒蒂在花园里觉得冷,要用她的围巾,她高兴得叫了起来——后来又觉得不好意思——因为那有点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围在她亲爱的人身上,等到围巾还给她时,上面又留下了亲人身上的香味。

  还有一些书,还有她偷偷读的几本诗——因为人家一直只给她看儿童读物——使她感到美妙得难为情。还有某些音乐,虽然人家说她还不懂,而她以为自己不懂——但音乐却感动得她脸色发白,身上冒汗。谁也不知道她这一片刻心里想什么。

  除此以外,她是个听话的小姑娘,丢三落四,懒洋洋的,相当贪吃,容易脸红,有时几小时不说话,有时说起来没个完,笑也容易,哭也容易,笑起来像孩子,哭起来忽然一阵抽噎。她喜欢笑,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以使她高兴。她从来不想装作大人。她老是个孩子。她心眼尤其好,不肯叫人难过,也受不了一句生气的话。她觉得自己不重要,什么事都退让,她一看到自己以为是美好的东西就喜欢,就爱慕,她以为别人心眼也好,不知道别人和她并不一样。

  姑母家管她的教育,给她补课。就是这样,她也跟克里斯托夫学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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