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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但事实却完全相反,她们几乎一点也不觉得难堪;最多表面上埋怨两声,其实,心里巴不得一丝不挂,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只要脸上遮一块纱巾,就不会觉得难为情了。在他这方面,这样泄露天机并没有丝毫要对女伴进行报复的意思,甚至也不是要散布丑闻。比起普通人来,他并不是一个坏儿子,也不是个坏情夫。在小说的某几章里,他厚颜无耻地揭露他的父亲、母亲和情妇;也就是在这几章里,他又温情脉脉、诗意盎然地谈到他们。

  其实,他是非常重视家庭的,不过,他认为爱家里人并不需要尊重他们的隐私,恰恰相反,他认为不尊重他们的隐私反倒是更爱他们,因为没有隐私,感情更接近了,一家人都显得更有人情味了。他们是世界上最不理解英雄主义的人,更不理解纯洁。他们几乎认为英雄主义是骗人的谎话,纯洁是意志薄弱的表现。然而,他们又毫不怀疑地相信自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艺术上的英雄人物,谈起他们来亲亲热热,仿佛是他们的后台老板。

  他和那些既有钱又有闲的中产阶级家庭的堕落少女最合得来。他等于是她们的一个女伴,一个下流的女仆,比女仆更无拘束,比女伴更有学问,能指点她们,使她们羡慕。她们对他毫不拘束,高举神灯好奇地照着这个赤身裸体的阴阳人,他也让她们为所欲为。

  克里斯托夫不明白一个像珂勒蒂这样的少女,天性似乎刻意讲究,又不愿意受到堕落生活的腐蚀,怎么会乐意跟这类人来往呢?……克里斯托夫不懂心理学。吕西安·雷维-葛却比他强一百倍。克里斯托夫是珂勒蒂的知心明友;但珂勒蒂却是吕西安的知心朋友,这对吕西安大有好处。一个女人如能相信和她来往的男人不如自己,那是很舒服的。她低级的本能和她高级的母性本能都可以同时得到满足。雷维-葛完全知道:要打动女人的心,最稳当的办法就是使她这根神秘的心弦发生共鸣。再说,珂勒蒂觉得自己软弱,相当胆小,有些本能不好意思说出口,但又不能否认。因此,有个男朋友居然大胆向她吐露(其实是精心安排的),说别人也是一样软弱,说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只能实事求是,不能要求过高,她一听自然高兴了。她可以心满意足,顺水推舟,不必为难自己。还可以心安理得地说:聪明人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因为这——唉!——是无可奈何的事。这种聪明办法实行起来没有一点痛苦。

  谁要冷眼观察人生,就会闻到天长地久的阴阳对立发出的强烈气息,在社会内部,在表面上极端考究的文明和骨子里非常野蛮的本性之间,存在着尖锐的对立。任何客厅里只要不是摆满了古老的化石和石化的人心,总会有两个层次的谈话:表层的大家都听得到——那是理性的交流;深层的却很少有人意识得到,然而那却是更有力的对谈——那是本能在交锋,是动物本性的对立。这两个层次的谈话往往是针锋相对的。理性交换的是通用货币,而肉体却是大声疾呼着欲望、厌恶,或是好奇、无聊、怨恨。动物的本性虽受到几百年文明的压制,但却像关在铁笼里的狮子一样,野性难改,嗜血的本能难忘。

  然而克里斯托夫还不能冷眼旁观,那要饱经风霜、心灰意懒的老人才做得到。他认真地当起珂勒蒂的顾问来。她要他帮忙,他却眼看着她兴高采烈地去冒危险。因此,他再也不能掩饰他对吕西安·雷维-葛的敌意。开头,吕西安对他还客客气气,虽然含讽带刺,但态度还是无可指摘的。他感到了敌意,但并不觉得可怕,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对方丑化。其实,他只要克里斯托夫佩服他,就可以相安无事;但他偏偏得不到佩服,他自己也感觉得到,因为克里斯托夫不会作假。于是,吕西安·雷维-葛不知不觉地从抽象的思想对立,转变成了不露形迹的争夺战,而争夺的目标就是珂勒蒂。

  在她的两个男朋友之间,她是一碗水端平的。她欣赏克里斯托夫的才华和高尚的道德,也欣赏吕西安·雷维-葛的聪明和伤风败俗的趣味,其实,她还是认为伤风败俗比道德更有趣。克里斯托夫不客气地提出指责,她就低三下四地露出一副可怜相来听着,叫他狠不下心来。她本性并不坏,但不坦白,因为她软弱,又不忍心。她有一半是在演戏,假装想法与克里斯托夫相同。对他这种朋友的价值,她心中有数;但她舍不得为任何人、为任何事做出牺牲;她只希望一切事情都很方便,都很愉快。

  因此,她瞒着克里斯托夫,私下里和吕西安·雷维-葛不断来往;她说起谎来不脸红,这是社交场上的少妇迷人的本领,她们从小就是说谎的专家,不懂这套艺术,她们怎能笼络住所有的男朋友,使他们个个心满意足?她找到的借口是免得克里斯托夫难过;其实是她明知他说得对,但她不愿意改,又怕和他闹翻。有时克里斯托夫猜到她在搞鬼,于是,就责备她,说话粗声大气。她却继续扮演后悔的小姑娘,非常亲热,有点伤心;还演出女人的拿手好戏——给他送上几个秋波——一感到有可能失掉克里斯托夫这个朋友,她的确觉得难过,就装得诚恳,并且施展魅力,使他好久都无法生气。但或迟或早,脾气总是要爆发的。在克里斯托夫的恼火中,不知不觉还掺入了一点妒忌,而在珂勒蒂连哄带骗的假心假意中,居然也溜进了点滴的真情。因此,一旦破裂,就会闹得更厉害。

  一天,克里斯托夫当场抓住了珂勒蒂说谎,他二话不说,一定要她在吕西安·雷维-葛和他之间挑选一个。她先躲躲闪闪,避免回答问题;最后,她被逼得摊牌说:她有权保留她喜欢的男朋友。她一点也不错;克里斯托夫明白了他在闹笑话;但他也知道他对她严格要求并不是自私,而是真心爱护她;他要挽救她,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因此,他笨嘴笨舌地寸步不让。她拒绝回答。他就说:“珂勒蒂,你是不是不要我这个朋友了?”

  她说:“不是的,我求求你。如果你不做我的朋友,我会很痛苦的。”

  “那你为什么不肯为我们的友情作一点牺牲?”

  “牺牲!你胡说什么啦!”她说,“为什么两个里面一定要牺牲一个?这是基督教的蠢想法。原来你是个老教士,自己还不知道。”

  “也许是这样。”他说,“对我说来,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不是好就是坏,没有什么半好不坏的,好坏之间连一根头发也插不进去。”

  “是的,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喜欢你。我敢说,我真喜欢你;不过……”

  “不过你也同样喜欢别人?”

  她笑了,丢了个最讨人怜爱的眼色,用她最甜蜜的声音说:“不要走!”

  他几乎又要让步了。恰好吕西安·雷维-葛撞了进来,她居然用同样讨人怜爱的眼色、同样甜蜜的声音对待他。克里斯托夫一句话不说,看珂勒蒂怎样演戏;然后他走了,打定主意和她决裂。他心里很难过。怎么老是放不下,丢不开,老是上当受骗?怎么这样傻?

  回到住的地方,他机械地整理书本,无意中翻开了《圣经》来读:

  ……天主说:因为锡安女人走路时直着脖子,溜着眼珠,装模作样走着小步子,走得脚上的银环哐啷响。

  天主就使锡安女人秃了头顶,露出了赤裸裸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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