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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他更不耐烦的,是珂勒蒂似乎喜欢搜罗一伙轻浮少年围着她转,气得克里斯托夫要命。这些自命时髦的小伙子真令人恶心,他们多数有钱,全都有闲,或者在什么部里有个挂名的闲差事——反正都差不多。大家都会写作——或者自以为会写作。在第三共和国,大家都手痒,跃跃欲试。写作这种方式既能偷懒,又能满足虚荣——脑力劳动是最难监督检查的工作,因此,也最容易骗人。他们对自己伟大的劳动只隐隐约约、煞有介事地说上几句。似乎他们使命在身,任重道远似的。

  开头,克里斯托夫不知道他们的大作和大名,觉得于心有愧。他大胆地打听了一下,特别要知道有口皆碑的戏剧大师写过什么。结果他不胜惊讶地发现这位大师只写过一幕戏,还是小说改编的,小说又是一系列短篇凑合而成,而短篇不如说是近十年来他在同人杂志上发表的东鳞西爪。其他人的货色也没有什么分量:几幕戏,几个短篇故事,几首诗。有些人只靠了一篇文章,就一举成名。有些人却“书还没写”,已经文名远扬了。他们公然不把一气呵成的长篇作品看在眼里。他们似乎非常重视字斟句酌。他们口里大谈“思想”,但他们的思想与众不同,只指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中间也有大思想家,大讽刺家,但他们深刻细腻的思想如果不用斜体字标明,就没有人看得出其中的深意或讽刺。

  每个人都盲目自信,这是他们唯一的信仰。他们想把自己的信仰和别人共享。可惜别人也只信仰自己。他们说话,走路,抽烟,看报,抬头,眨眼,打个招呼,似乎都在演戏,仿佛观众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们。年轻人天生就喜欢哗众取宠,越是没有出息,无所事事,越要惹人注意。他们装模作样,特别是为了女人,因为他们注意女人,更希望女人也注意他们。随便碰到什么人,他们都要卖弄一番,不料过路人只瞪他们一眼就走了。克里斯托夫碰到这些自动开屏的小孔雀:尚未成名的画家,演奏的能手,年轻的演员,他们总是装出名人的派头,像梵·狄克,伦勃朗,范拉士葛,贝多芬,或是扮演一个角色,大画家,音乐家,能工巧匠,思想家,乐天派,多瑙河的农民,大自然的儿子……他们一边走路,一边斜溜一眼,看看有没有人注意他们。

  克里斯托夫看见他们迎面而来,等他们走到面前,却故意歪过头去,满不在乎地看着别处。不过他们的失望不会太久,再走两步,他们又在打下一个过路人的主意了——珂勒蒂客厅里的人物却更加讲究:他们不是在表面上,而是在思想上装模作样;他们取法于两三个典型,而典型也不是超凡脱俗、高不可攀的人物。要不然,他们就扮演抽象的概念:力量,欢乐,同情,团结,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信仰,自由——这些就是他们要演的角色。他们有本事把最高尚、最难得的思想变成文学的材料,把人类灵魂中的英雄气概贬低成了流行式样的领带。

  他们最内行的,是谈情说爱,那是他们的小天地。如何无微不至地享乐,他们简直是掌握了秘诀;他们都是能人高手,会发现新情况,有本领解决新问题。他们一直是没有专业的专家。没有爱情,他们也能“谈情说爱”;尤其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于无情处见真情。他们善于喧宾夺主,注解多于正文,正文反而微不足道。最下流的思想也能贴上社会学的标签,使人谈得津津有味,在社会学的大招牌下,一切畅通无阻;不管坏事干得多么痛快,如果不能找到一个借口,说干坏事也是为了新时代的利益,那他们总觉得美中不足。这是一个显然带有巴黎色彩的社会主义,色情的社会主义。

  那时,这个谈情说爱的小圈子讨论得最来劲的问题,是男女婚姻平等和爱情权利平等。有一些老实的年轻人——斯堪的纳维亚人或瑞士人——信仰新教,有点可笑,他们主张男女道德平等:婚前应该同样保持贞操。巴黎人却要求另外一种平等,男女淫乱平等:婚前同样不必保持贞操——这是情人权利的平等。巴黎人不管是想象中或是实际上,对淫乱已经习以为常,开始觉得平淡无味了,于是,文学界发明了一种新花样,要用处女卖淫来取而代之——这种卖淫是合法的、普遍的、道德的、正派的、家庭同意的,更重要的是,社会准许的——最近出版了一本才子书,对这个问题大放厥词,半真半假地在四百页文字中,“根据培根方法论的规则”,研究了“控制寻欢作乐的最好方法”。

  这是一本自由谈情说爱的全面教材,书中不断谈到高雅,规矩,趣味,高贵,美丽,真理,廉耻,道德——哪个少女想要堕落,应该先睹为快。这在当时成了珂勒蒂这个小圈子的《福音书》,他们读得兴趣盎然,并且大加发挥。这些善男信女,不消说,对这似是而非的奇谈怪论,并不阅读那些说得对的,观察正确的,甚至有人情味的,而只记住了伤风败俗的。在这个芬芳的花坛上,他们从来只摘有毒的花——例如,下面这些名言妙语:“肉欲只会刺激干劲。”——“一个处女如果没有享受过性爱就做了母亲,那是天理难容的。”——“处女得到童男,自然会准备当贤妻良母。”——母亲的作用是“小心在意、规规矩矩地让女儿放纵自由,却用同样的精神不让儿子自由放纵”——总有一天,“少女和情夫幽会后回来,就和散步或喝茶后一样自然”。

  珂勒蒂笑着说,这些话真是合情合理。

  克里斯托夫觉得这些话可怕。他夸大了语言的重要性和可能造成的危害。法国人太聪明了,不会见书上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的。这些思想上的巨人,其实是行动上的矮子,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和小市民一样老老实实,甚至一样胆小怕事。正因为他们在行动上胆小,所以才喜欢在口头上吹得天花乱坠。其实,这种游戏没有一点危险。

  可惜克里斯托夫不是一个心口不一的法国人。

  在围着珂勒蒂转的年轻人当中,有一个似乎是得宠的。不消说,在克里斯托夫看来,这是个最难容忍的人。

  这人是个暴发户的儿子,搞搞贵族式的文学,装成是第三共和国的贵族。他的名字叫作吕西安·雷维-葛。他的两只眼睛离得很远,炯炯有神,鹰钩鼻子,嘴唇很厚,金黄的胡须剪得尖尖的,像画家梵·狄克,由于早熟,已经开始秃头,但和他的容貌并不显得不相称。说话温存,动作优美,一双手又嫩又软,一握都怕会融化似的。他永远装得非常有礼貌,甚至有点过分做作,即使对他不喜欢的人,恨不得推下水去的人,也是客客气气。

  克里斯托夫第一次跟西尔伐·高恩去参加文人宴会时已经见过他;虽然他们没有谈话,但他一听声音就莫名其妙地起反感,后来才明白其中的道理。有一见钟情、迅雷不及掩耳的爱,也有从天而降的恨——或者——为了避免刺耳起见,因为柔弱的心灵害怕“恨”字,就像害怕一切激烈的字眼一样——我把“恨”字换成健康人的本能,人一见到仇敌,本能就会自卫。

  和克里斯托夫相反,吕西安代表了讥讽和瓦解的精神,温和地、客客气气地、不声不响地瓦解垂死的古老社会中一切伟大的东西:家庭,婚姻,宗教,国家;在艺术上瓦解一切阳刚的、纯洁的、健全的、流行的东西;还瓦解对人的信心,对思想、对情感、对伟人的信心。这种思想其实是机械地寻求分析的乐趣,寻求过度的剖析,其实是动物需要啃食思想,是蛀虫的本能。

  除了啃食思想的本能之外,还有女性的多情善感,尤其是女作家的情感,因为到了吕西安手里,一切都是文学,或者都变成了文学。他的艳遇,他和朋友们伤风败俗的坏事,都成了文学的素材。他写了一些小说和剧本,用高明的手法描述他父母的私生活,他们的风流艳事,朋友们的下流勾当,他自己的暧昧关系,他如何勾搭他亲密朋友的妻子,人物面目描写得惟妙惟肖;大家交口称誉,说是刻画入微,读者中包括他亲密的朋友夫妻在内。他听到女人吐露的衷情,他和女人的鱼水之欢,都原原本本写在书里——按照常情,他这样泄露秘密应该受到他“女伴”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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