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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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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贵的父亲走着剑术师的步伐,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穿着浪漫主义的黑色丧服。年轻的男主角毫无感情地压紧喉咙逼出了哭声。剧本的风格像报刊上的悲剧:抽象字眼,官样文章,学究式的转弯抹角。没有一个动作,没有一声出人意外的喊叫。从头到尾都像钟表一样机械,只提出了一个问题,只是提纲挈领的剧本,只有剧本的骨架子而没有血肉,全是书上的文字。讨论想要显得大胆,其实畏首畏尾,暴露了打肿脸充胖子的小市民心理。 女主角嫁了一个配不上她的丈夫,生了一个孩子,离了婚,又改嫁了一个她心爱的老实人。剧本想要证明的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离婚不但要受到舆论的批评,也会受到天性的责备。要证明这点并不难:作者设法安排前夫出其不意地又占有了一次前妻。然后,按照常情,前妻应该羞愧交加,更爱后夫,但是,作者却违反天性,提出了一个英雄意识的问题。道德就这样不值钱吗?真是违反天性!法国作家似乎并不熟悉什么是道德,一谈起来就走调;简直没有办法叫人相信。人家会以为看到的是高乃依剧中的英雄,悲剧中的国王。这些男女主角难道不是国王吗?男主角都是百万富翁,女主角在巴黎至少有一个公馆,有两三个别墅。对这种作家说来,财富就是一种美,几乎也是一种道德。 在克里斯托夫看来,观众似乎比剧本还更怪。不管故事多么不近情理,他们都看不出。只要喜剧演员做个怪相,他们就笑。只要悲剧演员呜咽、怒吼,或者晕倒,他们就照例擦鼻涕,咳嗽,感动得流眼泪。 “人家还说法国人轻浮呢!”克里斯托夫走出剧场时高声说。 “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西尔伐·高恩嘻嘻哈哈地说,“你不是要道德吗?你看,法国还是有道德的。” “这算什么道德!”克里斯托夫叫了起来,“这只是耍嘴皮子。” “在我们这里,”西尔伐·高恩说,“剧场的道德总是耍嘴皮子。” “这是法院的道德,”克里斯托夫说,“谁会耍嘴皮子,谁就会打赢官司。我恨耍嘴皮子的律师。法国难道没有诗人吗?” 于是,西尔伐·高恩带他去看诗剧。 法国有的是诗人,甚至有大诗人。但剧院不是为诗人,而是为拼凑音韵的作者才开的。剧院和诗的关系,就像歌剧和音乐的关系一样。柏辽兹说得好:剧场是“荡妇卖笑”的地方。 克里斯托夫见到的有以卖淫为荣的王妃,据说她们和登上加伐山受难的基督一样圣洁——有朋友之妻可以欺的三角关系——有戴绿帽子的英雄(这类典型人物像贞洁的妓女,已经成了欧洲的产品;马克国王的先例使他们晕头转向,就像猎神于贝尔的鹿一样,他们出现时头上还有光环)——克里斯托夫还见到一些风流女郎,她们像《熙德》中的女主角,不能解决感情和责任之间的矛盾;在感情上她们爱新的情夫,但她们有责任留在旧的情夫身边,而旧情夫只是一个出钱受骗的老头子。结果,她们还是高尚地选择了责任——克里斯托夫认为这种责任感和肮脏的利害关系没有多大差别,但观众却觉得心满意足。他们只要听到“责任”这两个字就够了,并不在乎实际:只看招牌,不看货色。 这种艺术的最高成就是:不道德的性行为居然反常地和高乃依式的英雄主义协调一致。就是这样,巴黎观众一切都得到了满足:精神上的淫荡,口头上的道德——但是应该说句公道话,他们还是口头重于精神。耍嘴皮子能使他们愉快。只要听到妙语如珠,他们宁可挨顿鞭子也不在乎。不管是善是恶,是离奇古怪的英雄主义,还是荒淫无耻的下流行为,只要用抑扬顿挫的音韵和华而不实的字句包上一层糖衣,他们就会全都囫囵吞下。一切都可以变成诗句,变成辞藻,变成游戏。 当雨果发出他的雷鸣时,立刻(正如他的门徒孟德斯所说的)就有人拿出弱音器来,结果连小孩子听了这种雷声也不会害怕。(门徒居然深信不疑,以为这样做是在维护雨果的名声。)——在他们的艺术里,永远感受不到自然的力量。他们使一切都世俗化了:爱情、痛苦、死亡,都变得很肤浅。就像在音乐方面一样——比音乐还更厉害,因为音乐在法国还是一门年轻的艺术,所以相对而言还比较幼稚——他们最怕听人家“已经说过”的话。 最有才华的作者只是专心致志,冷冰冰地反原意而用之。他们的灵丹妙药说穿了也很简单:那不过是选一个传说或者一篇童话,把正面的改成反面的就得了。比如传说中的蓝胡子杀过六个妻子,作者就改成六个妻子联合起来打蓝胡子;荷马史诗中的独眼巨人被希腊英雄刺瞎了眼睛,作者却改成巨人瞎了眼是为了牧羊人的幸福而做出的自我牺牲。而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在形式上下功夫。在克里斯托夫看来(他还算不上一个好评论家),这些形式主义者不过是东偷西抄,卖弄雕虫小技而已,算不得什么大家,既没有独创的风格,也缺乏广度和深度。 没有什么诗人像英雄剧的作者这样睁开眼睛说瞎话了。他们心目中的英雄非常可笑: 重要的是,有伟大的灵魂, 鹰的眼睛,高而宽的脑门, 容光焕发,庄严,威风凛凛, 多情的心弦,多梦的眼睛。 这样的诗句居然使人相信英雄当真是这样的。他们用浮夸的辞令当外衣,长长的翎毛做装饰,挎着白铁的长剑,戴上纸糊的头盔,在剧场门口作滑稽表演招徕观众,这就是无聊得不可救药的沙杜,胆大脸厚的剧作家,在把历史演成滑稽剧。在现实生活中,哪里找得到西哈诺这样荒唐得为情敌写情书的英雄主义?这些家伙搞得天翻地覆,从坟墓里挖出了拿破仑和他的军团,神圣同盟那一伙强盗,文艺复兴时期的雇佣兵这些蹂躏世界的旋风人物——众星捧月似的捧出一个丑角,丑角在大屠杀中面不改色,前呼后拥的都是雇佣来的人马,俘虏来的后宫佳丽,这样一个角色居然会为十几年前一见钟情的一个傻丫头丧魂失魄!——再不然就是捧出反复无常的亨利四世国王来,但却说他是因为情妇不爱他而自杀的。 就是这样,剧作家演出了内宫的帝王和英雄。就是这样,波斯王大流士时代名不虚传的大傻瓜果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些牛皮大王——这些歌颂虚构的英雄主义、不可能的英雄主义、与真理为敌的诗人……克里斯托夫不胜惊讶地发现:自称感情细腻的法兰西人,居然感觉不到这有多么可笑。 但更可笑的是:宗教也风行一时了。到了四旬斋期,喜剧演员在欢乐大舞台朗诵鲍舒哀的《悼词》,还有风琴伴奏。犹太作家为犹太女演员写圣女泰雷兹的悲剧。鲍第尼剧院演出《耶稣受难之路》,杂耍剧场演出《圣婴耶稣》,圣·马丁门戏院上演《耶稣殉难》,奥狄安剧院上演《耶稣基督》,奇花异葩园演奏一系列基督的组曲。一个色情诗人居然在夏德莱剧院滔滔不绝地大谈《赎罪》。当然,在全本《福音》中,这些赶时髦的人记得最清楚的,是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总督比拉德和玛德琳的那一段:“真理在哪里呢?”于是,圣母疯了——不过马路上演出的基督会耍嘴皮子,口若悬河。 克里斯托夫说:“这简直是糟糕透顶。凭空捏造到了这个地步。我要憋死了。赶快出去吧!” 但在现代工业的产品中,依然屹立着伟大的古典艺术,正如今天在罗马自命不凡的建筑物中,还有古代庙宇的残垣断壁一样。可是除了莫里哀以外,古典作品对克里斯托夫说来,还是高不可攀。他还不能欣赏法语的妙处,因此,很难欣赏法兰西民族的才华。最难理解的是十七世纪的悲剧——对法国的这一门艺术,外国人往往不得其门而入,这也是合乎情理的,因为悲剧是法国艺术的中心。他觉得法国悲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冷冰冰,干巴巴,卖弄学问,矫揉造作,令人反感。 动作不是太少,就是过头,人物不是抽象得像修辞学上的议论,就是淡而无味,像社交场上女人的谈话。剧本只是古代事迹和古代英雄的漫画。琳琅满目的都是抽象的理性,具体的理由,巧妙的诡辩,细致的心理,过时的考证。到处都是长篇大论,长篇大论,长篇大论,法国人喋喋不休的闲言碎语。说来似乎是个讽刺,克里斯托夫并不在乎谁是谁非,他对辩论不感兴趣;高乃依的《西那》剧中两个大臣,一个支持罗马皇帝退位,一个反对,这两个只会辩论的机器人到底谁得了最后胜利,和克里斯托夫有什么关系呢? 他发现法国观众和他的看法大不相同,他们对悲剧热烈地鼓掌。这并不能消除他对悲剧的误解,他通过观众了解戏剧,而他在现代的法国人身上看出了某些特点,虽然有点变形,却是和古典剧中的人物所共有的。正如锐利的眼光在风流美人的老脸上可以看出她女儿清秀的面目,但却不会对憔悴的老妇面孔产生爱情的幻觉一样!……法国人像天天见面的一家人,不会发现彼此多么相似。但对克里斯托夫说来,这给他的印象太深,他并且把相似之处夸大了,结果他看不到别的,只看到相似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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