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一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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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了权威和名气,他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对音乐是外行;并且意识到克里斯托夫是个行家。他自然不会说出来,但免不了又敬又怕——现在,他听着克里斯托夫弹琴,竭力要听出点名堂来,装出全神贯注的样子,仿佛在沉思默想;其实,他什么也想不出,只是腾云驾雾似的在音符中飘来浮去,冒充知音,摇头晃脑,根据西尔伐·高恩动来动去、不断眨眼的表情,来决定他称赞的程度。 最后,克里斯托夫的意识渐渐从酒气和乐声中觉醒了,模模糊糊地觉得背后有人在指手画脚,他就转过身来,这才发现了两个音乐爱好者。他们两个赶快扑上前来,使劲地握他的手——西尔伐·高恩尖声说:此曲只应天上有;古耶装出学者的神气说:他的左手像俄国钢琴家鲁滨斯坦,右手像波兰作曲家帕德列夫斯基——或者相反,左手像波兰人,右手像俄国人——他们两人一致同意说:这样一个天才不该埋没,并且保证要提高他的身价。其实,两个都心怀鬼胎,打算尽可能先利用他为自己争名夺利。 一到第二天,西尔伐·高恩就请克里斯托夫到他家里去,亲热地把一架他不用的好钢琴交给他用。克里斯托夫心中乐思澎湃,要压也压不住,自然用不着高恩再三请求,一下就答应了,毫不客气地弹起琴来。 头几个晚上,一切都很好。克里斯托夫只要弹琴就感到幸福;西尔伐·高恩也还识趣,让他自由自在地弹琴。他自己也真心诚意地享受到快乐。说来奇怪,但每个人都见过这种事情:一个人既不是音乐家,也不是艺术家,而且心灵干枯,毫无诗意,感情肤浅,却对自己并不了解的音乐发生了好感,并且从中得到了声色之乐。可惜高恩一开心就会得意忘形,不吐不快。在克里斯托夫弹琴的时候,他不禁高谈阔论起来。他夸夸其谈,冒充风雅,说三道四,发表些奇谈怪论。于是,克里斯托夫敲敲钢琴,说这样他就弹不下去了。高恩尽力忍住不说;但心有余而力不足,过不了一会儿,又是嘻嘻哈哈,长吁短叹,吹吹口哨,打打拍子,哼哼调子,模仿乐器的声响。好不容易等到弹完了一支曲子,他就像开了闸门的流水一般,一定要把自己不中听的感想告诉克里斯托夫。 高恩是个怪里怪气的四不像,重情感像日耳曼民族,不正经像巴黎人,自鸣得意才是他的本色。他有时把道听途说当作自己的宝贵意见,有时打些荒乎其唐的比喻,有时说些歪门邪道的下流话,有时简直是胡言乱语。为了称赞贝多芬,他看出了大师的放荡不羁,迷恋色情。在忧郁的思想中,他听出了高雅的打情骂俏。《升C小调四重奏》在他看来似乎大胆得可爱。《第九交响乐》中崇高的柔板使他想起了小天使。听到《第五交响曲》的开场白,他却大喊:“不要入场!里面有人!”他喜欢《赫登勒本》中的战争,因为他自以为听出了汽车的轰轰声。他随时随地能用形象来解释乐曲,但形象都幼稚可笑,牛头不对马嘴。人家不免怀疑:这种人怎么会喜欢音乐。 然而,他的确是喜欢;他按照自己莫名其妙的方式去理解某几页乐曲,居然感动得流出了眼泪。但瓦格纳的一场歌剧使他感动之后,他却会像万马奔腾一般去弹奥芬巴赫的钢琴曲,或在听了《欢乐颂》之后,他又会哼上一段咖啡音乐厅中的陈词滥调。于是,克里斯托夫气得跳了起来,高声呼喊——但他胡说八道还不是最可怕的时候;更可怕的是他一本正经,自命细致深刻,要在克里斯托夫面前卖弄的时候,那时说话的就不是西尔伐·高恩,而是哈密尔顿了。到了这种关头,克里斯托夫就狠狠地瞪他一眼,用冷酷无情的话来伤他的自尊心,钢琴晚会往往就这样不欢而散。但第二天,高恩什么都已忘记;而克里斯托夫也后悔不该对他粗暴,又回来了。 这些都不算一回事,偏偏高恩还要带人来听克里斯托夫弹琴。他要向人显示他的音乐家——头一回,克里斯托夫在高恩家碰到三四个小犹太人,还有高恩的情妇,她满脸涂粉,蠢得像头驴,只会人云亦云,说些不对题的俏皮话,谈论自己吃的东西,却自命为女音乐家,因为她每天晚上在游乐场卖弄大腿——克里斯托夫一见,脸都变了色。第二回,他干脆对西尔伐·高恩说,他不再来他家弹琴了。西尔伐·高恩赌咒发誓,说不再带人来。但他偷偷地把人藏在隔壁房里。当然,克里斯托夫总会发现的;一气之下他又走了,这一次当真不再回来。 然而,他还不得不应酬高恩,托他介绍自己到各国侨民家去教音乐课。 过了几天,丹沃斐·古耶也到克里斯托夫的陋室来了。看见他的居住条件这样差劲,古耶并不在意。正相反,他倒显得讨人喜欢了。他说:“我想请你去听听音乐,你有没有兴趣?我到处都可以免费入场,所以来约你同去。” 克里斯托夫高兴透了顶。他觉得古耶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就不胜感激地满口答应了。和头一天晚上比起来,古耶简直判若两人。和他单独在一起,他并没有什么架子,脾气好,能够虚心求教。要是面前还有别人,他立刻就恢复了高人一等的神气,说话的口气也显得目中无人了。再说,他要求教总有实际的目的。对没有现实意义的东西,他并不会感兴趣。目前,他收到了一份很难理解的乐谱,要听听克里斯托夫对乐谱的评价如何,因为他自己几乎连读也读不懂。 他们一起去交响音乐会。入口是和一家咖啡音乐厅合用的。他们要走一条弯路,才能走进一个没有余地的大厅。空气闷人,座位拥挤,一些听众站着,把路都挡住了——这就是法国式的不方便。一个烦恼得似乎无法忍受的人在快马加鞭地指挥一支贝多芬的交响曲,仿佛只恨乐曲老也不完。隔壁咖啡音乐厅轰隆轰隆的舞曲和《英雄交响乐》中的《葬礼进行曲》此起彼伏。听众不断进来,找个座位,拿出小望远镜来看。等到没有人进来了,又有人开始出去。克里斯托夫绞尽脑汁,像在赶集一般追寻乐曲的线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点乐趣——因为乐师们还是能手,而克里斯托夫已经好久没有吸收交响音乐的奶汁了——不料半途中古耶抓住他的胳膊说:“现在得走了。换一个音乐厅吧。” 克里斯托夫皱皱眉头,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就跟着向导走了。他们穿过了半个巴黎,才到了一个闻得到马粪味的大厅,那里也许演出过马戏或者是杂技——在巴黎,音乐也像两个合租一间房子的穷工人:上日班的工人刚起床,上夜班的就钻进了他的热被窝——空气当然不流通,从路易十四的时代起,法国人就批评空气不好;戏院的空气和凡尔赛宫从前的空气一样,恶浊得不好呼吸。一个庄重的老人像马戏班指手画脚的驯兽师一样,正在指挥瓦格纳的一幕歌剧,可怜的演员也像马戏班的狮子,对着台灯不知所措,要听到鞭子响狮子才记得演什么。 看表演的有假装正经的胖女人和傻丫头,脸上都装出了笑容。等到狮子表演完了,驯兽师行了礼,大家鼓完了掌,古耶又要带克里斯托夫去听第三个音乐会。这一次,克里斯托夫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说什么也不肯去,这样东奔西走,东听几句交响乐,西听几句协奏曲,真叫他受不了。古耶对他解释说:在巴黎干音乐评论这个行当,看比听还更重要,但他是白费劲。克里斯托夫说音乐要静心听,不能坐着马车看。这样乱七八糟的音乐叫他难受,他一次只能听一个音乐会。 他对这种听音乐的连续作战方式觉得非常奇怪。像大多数德国人一样,他以为音乐在法国并不占太多的地位,所以他期望听到少而精的音乐。没想到一开头,七天之内就要听十五场音乐会。一个星期的每个晚上都听,往往同一个晚上有两三场音乐会在不同的地区举行。而星期天更多,总是同一时间开四个音乐会。克里斯托夫佩服他们对音乐的胃口这样大。节目的丰富也使他惊讶。他一直以为只有他的德国同胞才对音乐这样贪得无厌,他在故国不止一次对这抱有反感。 他现在才发现在音乐餐桌上,巴黎人得分并不少于德国人。他们在餐桌上大吃大喝:两支交响乐,一支协奏曲,一两支序曲,一幕抒情歌剧。而且来自四面八方:德国,俄国,斯堪的纳维亚各国,法国;——五花八门:啤酒,香槟,麦酒,葡萄酒,应有尽有;——他们狼吞牛饮,一刻不停。克里斯托夫看见巴黎的小鸟居然胃口这么大,觉得简直是天外奇谈。他们却不把这放在眼里!他们仿佛是个无底酒桶……桶里一滴酒也没有。 克里斯托夫不久就发现这大量的音乐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在所有的音乐会上他听到的都是同样的作家同样的作品。丰富的节目从来跳不出这个小圈子。几乎没有贝多芬以前的作品。几乎没有瓦格纳以后的作品。就是在他们两人之间,又遗漏了多少作家!音乐似乎只限于五六个德国名人,三四个法国名人,自从法俄联盟以来,又加了半打莫斯科的作品。没有法国的古曲。没有意大利的名曲。没有德国十七八世纪巨人的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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