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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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夫还在柯琳娜的影响之下,老想着两个人交换过的看法,打算为她演唱的乐剧谱曲。乐剧——也是一种诗剧——这门艺术以前在德国盛行一时,得到莫扎特的热情赞赏,贝多芬、韦伯、门德尔松、舒曼,所有的古典大师都有诗剧问世,但自从瓦格纳派取得胜利,把戏剧和音乐纳入了固定的形式之后,诗剧就不那么受欢迎了。瓦格纳派自以为是的作曲家不但排斥任何新的音乐剧,并且专心致志地要给古典的诗剧涂脂抹粉;他们小心在意地使歌剧中的对话销声匿迹,按照他们自己的心意把莫扎特、贝多芬、韦伯的说白改成吟诵调;他们自信是在弥补音乐大师们的不足,其实是在毕恭毕敬地把粪土堆到杰作上面。 克里斯托夫听了柯琳娜的评论之后,特别觉得瓦格纳派的朗诵腔调奇笨如牛,往往是不堪入耳;他就怀疑在戏剧中也好,在吟诵调中也好,如果勉强把说白和歌唱凑合在一起,或是捏成一团,那是不是没有意义,是不是违反自然,就像把一匹马和一只鸟拴在一辆车上来拉车一样。说白和歌唱的节奏并不相同。我们可以理解一个艺术家为了一种艺术的成功,不得不牺牲另外一种。但是如果要在两种艺术之间求得妥协,那就两种都得牺牲;就会使说白不像说白,歌唱不像歌唱;就会使歌唱的滔滔洪流受到狭窄而单调的河岸限制,而玉体横陈的说白却穿上了堂皇富丽、堆金砌银的服装,使她一举手一投足都动弹不得。为什么不让歌唱和说白自由自在地各走各的路呢?就像一个美丽的少女用轻松的脚步,如梦似幻地沿着一条小河步行,潺潺的流水声使她心神荡漾,她的脚步声和小河流水声自然合拍。就是这样,音乐和诗歌齐头并进,梦魂交流,自由结合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音乐和诗歌都能这样融合无间的。所以,反对音乐剧的人就有理攻击那些粗制滥造的作品和演员了。很久以来,克里斯托夫也和反对的人一样厌恶那些自以为是的演员,他们在吟诵有乐器伴奏的台词时,根本不考虑伴奏的音乐,也不想把他们的声音和伴奏融合为一,反而拼命使自己的声音压倒一切,使一切爱好音乐的耳朵反感。但是自从他听到了柯琳娜甜蜜的歌声之后——她的歌声纯净得像清清的泉水在音乐中流动,就像一线光明在水中流动一样,声音随着乐句的高低起伏而蜿蜒曲折,成了更加自由、更加和谐的流体歌声——他才隐约看到了一种新的艺术美。 也许他看得准,但他还缺少实践的经验,不能冒险去试一个新品种,这个品种如果要成为真正的艺术,可能是再困难不过的了。尤其是这种新艺术有一个必需条件:那就是作者要具备诗人、音乐家和演员三合一的才能,而且这三种才能要配合得完美无缺——克里斯托夫却不管三七二十一,莽莽撞撞去搞他不熟悉的艺术,这门艺术的规律全凭他一个人去揣测。 他头一个想法是把莎士比亚的梦幻剧或是《浮士德》第二部中的一幕加上音乐。但戏院都不愿承担风险;这种试验一来费钱太多,二来显得荒谬。人家承认克里斯托夫有音乐才能,但如果他自认为对戏剧也一样懂行,那人家就不免一笑置之,并不把他当真了。音乐世界和诗歌世界似乎是两个互不相干、暗中敌视的王国。要进入诗歌王国,克里斯托夫必须接受一个诗人和他合作;而这个诗人并不容许他自己挑选。他自己也不敢挑挑拣拣,因为他怕自己的文学趣味不高;人家都说他一点也不懂诗;事实上,他的确不懂他周围的人吹得天花乱坠的诗歌。他向来老老实实,又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下了不少苦功,去欣赏一首诗的美,但他总是如入宝山,空手而归,觉得有一点难为情,只好承认自己不是诗人的料。其实,他也曾热情地爱好过几个旧时代的诗人;这使他能聊以自慰。但他又怕自己爱好的,并不是这些诗人值得爱好的地方。 有一回,他不是发表过奇谈怪论,说什么真正伟大的诗人,即使把他的诗译成散文,甚至译成外国的散文,读起来还是一样伟大吗?又说什么文学如果不能揭示一个人的心灵,就没有什么价值吗?他的朋友都拿他取笑了。曼海姆说他给香料熏昏了头。他也懒得辩护。因为他天天看到艺术家冒充内行而大闹笑话,比如说,文人谈起音乐来就是乱弹琴,所以他警惕自己不要陷入覆辙,干脆承认(虽然心里还是半信半疑)自己对诗是外行;并且闭住眼睛,接受那些他以为是内行专家的意见。 于是,他就让杂志社的朋友推荐了一个颓废诗社的大人物史丹芬·洪·埃尔摩德,诗人带来了一部自编的诗剧《伊芙琴尼亚》。在那个时代,德国诗人和法国诗人一样,正在改写希腊悲剧。史丹芬·洪·埃尔摩德的作品就是希腊剧和德国剧结合产生的怪胎,里面杂七杂八地混进了易卜生、荷马和奥斯卡·王尔德的血肉——当然,他也不会忘记抄抄考古学手册。阿伽门农写成了一个神经衰弱的国王,而阿喀琉斯却成了患阳痿病的英雄,他们对自己的病态自怨自艾,没完没了,但是埋怨并不能治好他们的病。全剧的力量都集中在伊芙琴尼亚这个角色身上——伊芙琴尼亚却写成了一个神经兮兮、歇斯底里、卖弄学问的公主,她教训英雄们,咆哮如雷,当众显示尼采的悲观精神,陶醉于死亡,在几阵狂笑声中,她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这种落后民族自以为是的野蛮文学,虽然披上了希腊的外衣,但和克里斯托夫的思想却毫无共同之处,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但他周围的人却都欢呼这是杰作。他变得胆小了,只好随波逐流。说老实话,他满脑子都是音乐,他想到音乐的时间远远多于剧本。对他说来,剧本只是一个河床,他关心的却是热情奔腾的滚滚洪流,他远不是一个为诗剧配乐的作曲家,他不肯否定自己的个性,智力上一点也不肯迁就。他只想到自己,一点也没想到整个作品。而他还不承认。再说,他又善于幻想,善于无中生有,能在诗中看到原文并没有的诗意。就像他小时候一样,他心里想到的和眼里看到的完全是两码事。 一直等到诗剧排演,他才看出了作品的真面目。一天,他听一场戏的时候,觉得太荒谬了,还以为是演员歪曲了剧本;他居然不知天高地厚,不但当着诗人的面,向演员解释这场戏,并且向支持演员的诗人解释。作者恼火了,用给黄蜂扎了一下的口气说:他想,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克里斯托夫硬不改口,甚至说埃尔摩德什么也不懂。这一下引起了哄堂大笑,他才明白自己成了笑柄。于是,他不再说话了,心想这到底不是他写的诗剧。 这时,他才看出了剧本内容空虚,大吃一惊,立刻精神瓦解,思想垮台;他奇怪自己以前怎么会搞错的。他骂自己是笨蛋,急得直扯头发。他想安慰自己,就反复说:“你本来就不懂诗,诗不是你的本行。管你自己的音乐吧!”——他觉得难为情,剧本怎么这样无聊,感情怎么这样夸张,语言、动作、姿态怎么虚假得这样明显?有时他在指挥乐队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举不起指挥棒了,恨不能钻到提词厢里去。他太直率,太不圆滑,不会掩饰自己的思想。这一点大家都看得出,不管是朋友、演员,还是作者。埃尔摩德挤出一个微笑来对他说:“难道这样的作品都不能讨你喜欢?” 克里斯托夫勇敢地答道:“对你说句实话,不喜欢。我不懂。” “那么,你作曲之前没有读过吗?” “读过,”克里斯托夫天真地答道,“但是我搞错了,我了解的是另外一回事。” “可惜你没有把自己了解的写下来。” “唉!要是自己写就好了!”克里斯托夫说。 诗人恼火了,他不服气,也来批评音乐。他说音乐碍事,使人听不到诗。 如果说诗人和音乐家互相不了解,那演员对他们两个人更不了解,他们并且满不在乎。他们只是在唱词中寻找东鳞西爪的字句,根据惯例,这些字句会引人注意,得到好的效果。当然,他们的吟诵并不合作品的腔调,也不合音乐的节拍;他们唱他们的,音乐演自己的;人家会说他们唱走了调。克里斯托夫气得咬牙,拼命喊叫,提醒他们音符唱错了;他们让他叫他的,还是若无其事地接着唱,甚至不明白他对他们有什么要求。 克里斯托夫真想撒手不干了,但是已经排演了这么久,打退堂鼓怕要吃官司。他把这些泄气的话告诉曼海姆,却受到一顿嘲笑。 “出了什么事?”曼海姆问道,“不是很顺利吗?你们互相不了解?咳!那有什么关系?除了作者本人之外,谁懂得他的作品?本人能懂就算是走运了!” 克里斯托夫因为诗剧无聊而苦恼,说会毁了他的音乐。曼海姆不难发现诗剧不合常情,发现埃尔摩德是条“蠢驴”;但他一点也不担心:埃尔摩德时常大开宴席,他的太太又漂亮,怎么好意思批评他呢?——克里斯托夫耸耸肩膀,说没时间听他耍嘴皮子。 “这不是耍嘴皮子!”曼海姆笑着说,“干吗这么认真?你简直不知道生活中什么有价值。” 他奉劝克里斯托夫,不要多管埃尔摩德的闲事,还是想想自己的事算了。他要他做点广告。克里斯托夫气嘟嘟地敬谢不敏。一个记者要采访他的生活,他气冲冲地答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家杂志要登他的照片,他气得跳了起来,高声大喊:谢天谢地!他又不是德皇,用不着把他的头挂到街上去示众——简直不可能要他和当地有影响的“纱笼”搞好关系。他不接受邀请;偶尔不得不接受一次,不是忘了去,就是去发脾气,仿佛存心要跟每个人闹别扭,和谁过不去似的。 但糟糕透顶的是,诗剧上演的前两天,他竟和杂志社也闹翻了。 要发生的事到底发生了。曼海姆继续修改克里斯托夫的稿子,他随便涂掉整行的批评,换上赞美的字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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