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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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不觉地似乎在拿女戏子和他的女伴作比较,结果当然对女伴不利。女伴也感觉到了,但并不怪克里斯托夫,因为她的看法和他一样。他想问她关于女戏子的事,但她什么也不知道,看得出来她对戏剧界并不了解。 “你大约喜欢听到台上说法国话吧?”他问道。 他是随便说着玩的,不料却是歪打正着。 “啊!”她真诚的口气给了他强烈的印象,“太喜欢了!我在这里很闷。” 这次他才看清楚这一点:她的手有点紧张,似乎感到压抑。但她立刻想到这句话也许会伤害他:“噢!对不起,”她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毫无拘束地笑了:“你用不着道歉!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其实,不是法国人在这里也很闷。呜!” 他往后一仰,吸了一口气。 但她觉得这样泄露了自己的真情,更不好意思,就不再说话了。此外,她刚发现隔壁包厢的人在留神听他们谈话;而他也注意到了,并且很生气。他们就这样打断了话头;在休息时间结束之前,他到戏院的过道上去走走。少女的话还在他耳边响;但他的心却别有所思:他想到的形象是奥菲利娅。在以后几幕中,她更占据了他的心神;等美丽的女戏子演到发疯那一场,唱出了爱情与死亡的忧郁歌声,她的声音如此动人心弦,使克里斯托夫神魂颠倒,心潮澎湃;他觉得自己简直要失声痛哭了。他狠狠地怪自己不该表现得太软弱——因为在他看来,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是不该流眼泪的——又不愿意当众出丑,就忽然一下走出了包厢。 走廊和休息室都空空无人。他心情激动地走下了楼梯,无意识地走出了戏院的大门。他需要呼吸黑夜吐出的新鲜空气,迈开大步走上幽暗寂静的街道。他站立在运河之滨,靠着岸边的护墙,凝视着无言的流水,和水上荡漾的灯光街影。他的心情也是一样:朦朦胧胧,哆哆嗦嗦;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见在表面上荡漾着一片欢腾。钟声响了。他不可能再进戏院去把戏看完。去看福丁布拉斯在哈姆雷特死后登上王位吗?不,这对他没有吸引力……这算不算胜利?有谁羡慕这个胜利者吗?尝够了人生的辛酸痛苦,残酷荒唐,谁还愿意要胜利呢?这个剧本是对人生的控诉。但剧中的生命力在奔腾咆哮,使悲伤也转变成了欢乐,使痛苦也令人心醉神迷…… 克里斯托夫回到家里,一点也不记得那个萍水相逢的少女,他把她一个人丢在包厢里,甚至没有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第二天早上,他到一个三流旅馆去看那个女戏子,戏班子的老板把那个名演员安排在一家头等旅馆里,无名之辈只好就住三等了。人家把他带进了一间不太整洁的小客厅,打开的钢琴上还乱放着吃剩的早餐,头发夹子,还有几页破破烂烂、不干不净的乐谱。在隔壁房间里,奥菲利娅正在高声唱歌,就像一个孩子不热闹就闷得发慌似的。听见有人找她,她才打住了一下,用快活的声音发问,也不在乎隔壁的人听到:“这位先生有什么事找我?他叫什么名字?……克里斯托夫……姓什么?克拉夫特?……好怪的姓!” (她重复了两三次,卷舌音抖得特别厉害。) “听起来像赌咒……” (她信口就赌了一个咒。) “他年纪大不大?……不讨人厌吗?……那好,我就来。” 于是她又高唱: 没有什么比爱情更甜蜜…… 她一边唱,一边在房间里乱找,赌咒发誓骂一根贝壳别针,怎么藏在一堆乱东西里找不到了。她找得不耐烦,又发脾气,听来好像母狮在吼。克里斯托夫虽然看不见人,但隔着墙壁也能猜到她的动作,就一个人乐得笑了。到底,他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房门猛然一下打开,奥菲利娅来了。 她穿了一件浴衣,胸脯半隐半现,只在腰间束紧,两条手臂从宽大的袖子里裸露出来,头发也没梳好,环形的卷发在眉间脸上飘来荡去。她美丽的深色眼睛笑眯眯的,嘴巴笑呵呵的,脸颊笑吟吟的,下巴上那个可爱的小酒窝也笑嘻嘻的。她用唱歌一般好听的低声说:自己这样出来见人,有点不太礼貌。其实,她明知道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客人只会更喜欢她这样打扮。她本以为他是来采访的新闻记者。听说他是因为爱慕她而专门来看她的,她不但不觉得失望,反而感到开心。她是个好人,有感情,乐意讨人喜欢,也不隐瞒这点:克里斯托夫来看她,对她这样热情,使她心花怒放——她还没有给捧场的人惯坏呢——她的一举一动,一姿一态,都是自然的,甚至她表示的小小虚荣,因为得到欢心而表现的天真快活,也是自然的,所以他一点也不觉得拘束。两个人一见如故。他讲几句半通不通的法语,她说几句似通非通的德语;不到一个小时,两个人就交心了。她一点也不想打发他走。 这个结结实实、快快活活的南方女郎聪明伶俐,感情外露,在这些愚蠢的伙伴中间,在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若不是天生的快活性格,恐怕早就无聊死了,现在找到了一个可以谈谈的人,自然心满意足。至于克里斯托夫,见惯了本地的心胸狭窄、言不由衷的小市民,忽然碰到这个无拘无束、吃民间的奶长大的南方女郎,自然觉得喜出望外。他还不知道这种性格也有做作的一面,和德国人不同的是,他们除了外在的表现,内心就没有存什么货色了——往往外在的表现也不货真价实。但至少她年轻、活泼,她想什么,就说什么,不转弯抹角,不怕得罪人;她敢批评,没有条条框框,眼光新颖,在她身上冒出了扫荡云山雾障的季候风。她很有天赋,但缺少教养,不会思索,对美对善,感觉都很敏锐,并且全心全意、真心实意受到感动;但是感动不能持久,过不了一会就哈哈大笑了。 当然,她也会卖弄风情,暗送秋波;她也喜欢穿半露酥胸的浴衣,要克里斯托夫看得头昏目眩;但这纯粹是本能。她不精心算计,更喜欢说说笑笑,随随便便,打打闹闹,没有拘束,不讲客套。她对他揭戏班子的底,说不值一提的琐事,伙伴之间的明争暗斗,奚撒贝——她这样叫那个名演员——给她找麻烦,唯恐她胜过自己。他也对她抱怨德国人,听得她拍手称快,两个人一唱一和。她的心好,不肯说人家的坏话,但又不能闭嘴不说;她拿别人开玩笑时,总怪自己缺德,但她有南方人的看家本领,能够观察到实际的真相和好笑的地方;她形容人的时候,往往能揭开人的疮疤,欲罢不能。她快活地笑得嘴唇发白,露出了小狗般的牙齿,脂粉掩盖了她脸上的血色,只有黑眼圈当中的眼睛在发亮。 忽然一下,他们发现已经谈了一个多小时。克里斯托夫就向柯琳娜——这是她在戏班子里的名字——提出下午再来,带她到城里去兜一圈。她一听非常高兴;两个人约好吃了午餐再见。 一到时间他就来了。柯琳娜坐在旅馆的小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脚本,正在高声念台词。她没有停下来,只用眼睛笑眯眯地招呼他。等她念完一句,才做手势要他在长沙发上坐下,坐在她的旁边:“坐在这里,不要说话。”她说,“我要复习一遍我的台词。只消刻把钟就完了。” 她看着脚本,用手指头指一行念一行,念得又快又马虎,好像一个忙里偷闲的小姑娘。他提出她背台词时由他核对。她就把脚本给了他,自己站起来背。她背得结结巴巴,背到一句末了总要重复三四遍,才能想得起下一句。她背台词老是摇头,头发针都落到地上了。有时个把字硬是记不起来,她不耐烦,就像野孩子一般发脾气,不是赌咒发誓,就是说粗话——而一个最凶最短的字,是她专用来骂自己的——克里斯托夫发现才子气和孩子气杂交在她身上,不免吃惊。她念台词的腔调既准确又动人;但在她专心致志念一段的时候,半中间忽然会迸出一两句没意义的话。她背台词就像鹦鹉学舌一样,只管声音不管意思,有时背得驴唇不对马嘴,非常好笑。她倒满不在乎,发现后自己先笑得前俯后仰。最后,她骂一声:“去你的吧!”把脚本从他手里抢了过来,往房间角落里一扔,说:“放假了!时间到了!……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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