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九一 |
|
|
|
克里斯托夫听到喜从天降,不知如何是好,他巴不得一口答应;只怕自己不够格,不会写。 “那不要紧,”曼海姆说,“我敢说你会写得好的。你不知道,一当上评论员,你就大权在握了。用不着担心群众。你想不到他们多么没有头脑。做个艺术家算不了什么,因为艺术家是人人得而嘘之的。而评论家可大不相同,他是嘘艺术家的,而且有权发号施令:给我嘘某某人!场内的听众都懒得思想,把思想权都交给评论家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不过,起码要装作在想的样子。群众是饥不择食的,你给他们吃什么并不要紧!反正什么东西他们都会吞下去。” 克里斯托夫到底答应了,高兴得忘乎所以,只是满口道谢。他只提出了一个条件:他有权要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还消说,那还消说!”曼海姆答道,“绝对自由!我们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晚上散场之后,他第三次到剧院来,追着克里斯托夫,把他介绍给亚达尔培·洪·华特霍斯和他的朋友们。他们对他都很亲热。 除了华特霍斯属于当地的名门旧族之外,他的朋友都是犹太人,都很有钱:曼海姆是银行家的儿子,高特林家的葡萄园非常出名;梅家的父亲是冶金厂的经理;哀朗弗尔家开了大珠宝店。他们家的父亲都是老一代的以色列人,勤勤恳恳,孜孜不倦,坚持本民族的精神,毫不懈怠,用刻苦耐劳的干劲来积累财富,对自己的干劲比对财富还更欣赏。这些儿子生来似乎只会把父辈们建立的家业花掉,他们对家庭的成见嗤之以鼻,认为这样像蚂蚁般的点点滴滴搜刮积累简直是种怪癖;他们摆出艺术家的派头,装着不把财产放在眼里,要把金钱抛到窗外去。其实,他们并不真是大手大脚;虽然满不在乎,心里还是明白,并不会晕头转向,脱离实际。再说,父亲还在看着他们呢,不到悬崖就勒马了。 最舍得花钱的是曼海姆,他真巴不得把家私花光,但他没有多少家私;他日里大叫大嚷骂父亲吝啬,但心里却在暗笑,觉得还是父亲老谋深算。说来说去,只有华特霍斯一个人可以当家做主,出得起钱,办得了事,就是他出资办杂志的。他是一个诗人。他写了些“多音步”的长诗句,就像亚尔诺·霍尔茨和瓦尔特·惠特曼写的那种诗,一句非常长,另一句却又非常短,标点,不管一点、两点、三点,破折号,空白,大写,斜体字,底下画线的字,都要起很大的作用,作用并不小于双声,也不小于重复一个词,一行诗,甚至整个一句。他的诗中还掺插了一些外来语,一些形声词。他自己认为这是把塞尚的印象派画法——谁也不懂为什么——变成诗了。 说真的,他的心灵富有诗意,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到模模糊糊的东西。他的心既多情又枯燥,既淳朴又花哨;他的诗句费尽心机,偏要装成妙手偶得之笔。他可能成为一个流行诗人。但在杂志上,在“纱笼”里,这一类流行诗太多了;而他却偏偏想独出风头。他一心想扮演一个没有阶级偏见的大贵族。但他满脑子的偏见比谁都多。他却偏偏不肯承认。他主办的杂志用的都是犹太人,要气得那些反犹太的人高声大叫,他才高兴,以为这样能对自己证明思想是自由的。他对同事装得客客气气,平等待人。但是静水流深,他对他们的蔑视,虽然不露声色,却是莫测高深。他并不是不知道他们坐享其成,利用他的名声和金钱;但他却听之任之,以为这样更可以心安理得地瞧不起他们。 他虽然放任他们,但他们还是瞧他不起;因为他们知道他是有利可图的。真是有来有往。华特霍斯出名出钱;他们却有本事,会做买卖,还能招揽顾客。他们比他聪明得多,但是人格并不更高,也许还更低些。不过,在这个小城里,其实,随便在哪个地方,随便在什么时候——种族歧视已经孤立了他们几百年,擦亮了他们的眼睛,使他们对可笑事的观察力特别敏锐——他们已经成了思想先进的人物,对腐朽的制度和落后的思想觉得十分荒谬。 只是他们的性格并不像他们的智力那样看得开,所以笑归笑,却不肯改革旧制度,改变旧思想,而只想从中牟利。虽然他们自称信仰与众不同,其实他们和华特霍斯贵族先生一样,都是冒充风雅的内地人,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并不是真正爱上了文学,不过是调情卖俏而已。他们兴高采烈,装出一副要口诛笔伐的神气;但心不硬,手不狠,只敢拿些并无还手之力的对头来开刀。他们小心在意不和社会闹翻,因为他们知道,有朝一日,他们总要回到社会里来,过大家一样的生活,和自己反对过的陈规陋习言归于好。当他们冒险要搞一次改变,或者大张旗鼓,招摇过市,要推翻一个当时的偶像——那一定是看准了偶像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但他们还是小心翼翼给自己留条退路,万一发生危险,可以坐上救生艇远走高飞。再说,不管打仗是胜是败——打完一仗,他们总要等很久才打第二仗;所以敌人可以放心睡大觉。他们这些新大卫派① ﹛①舒曼创立的秘密音乐团体叫“大卫派”。﹜ 只是要人相信:假如他们狠下心来,那是很可怕的——但是他们心并不狠。他们喜欢和艺术家交朋友,请女演员吃晚餐。 克里斯托夫和这些人在一起觉得并不自在。他们特别喜欢谈女人和马,谈得没有什么风趣。他们都僵化了。华特霍斯说起话来干巴巴、慢吞吞的,过分做作的礼貌表示他感到厌倦,也令人厌倦。编辑部秘书亚陶尔夫·梅是个又粗又笨的矮胖子,脑袋缩在肩膀中间,蛮不讲理,自以为是,说话斩钉截铁,从来不听人家回答,似乎不但听不进对方的意见,而且更糟的是,根本就不把对方看在眼里。艺术评论家高特林的神经有毛病,脸部肌肉容易抽筋,眼睛藏在一副大眼镜后面,老是眨个不停——大约是模仿他常去拜访的画家。他留着长头发,一言不发地抽烟,咬文嚼字似的说话只说半句,大拇指在空中乱动,像是鬼画道符。 哀朗弗尔身材瘦小,头已秃顶,满脸微笑,胡子金黄,面孔机灵,但有倦容,鹰钩鼻子,他在杂志上写些社会新闻和时装消息。他说些露骨的话,却说得很圆滑;他人聪明,但是不怀好意,往往是低级下流——这些百万富翁的子弟都是无政府主义者,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等到一个人什么都应有尽有了,他所缺少的至高无上的奢侈品就是否定社会;社会一经否认,他就可以如释重负,说自己并不欠社会的债。这好比一个拦路打劫的强盗,要过路人留下买路钱之后,对他唱道:“你还待在这里干吗?滚你的吧!我用不着你了!” 在这一伙人里,克里斯托夫只和曼海姆还合得来。他是这五个人当中最活泼的一个;他兴致勃勃地说东道西,也听人说长道短;他结结巴巴,模模糊糊,嘟嘟哝哝,嘻嘻哈哈,说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他既听不出人家说话的条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不过他是个脾气好的小伙子,对谁也不怀恨在心,连一点抱怨也没有。其实,他也不是有什么说什么的,说话总像演戏,但是并无恶意,绝不存心害人。他支持形形色色、稀奇古怪的理想主义——往往是慷慨大方的理想。但是他太精明,又不太在乎,所以也不太相信;因此,支持归支持,他投入时也不会冲昏头脑,永远不会为了实践自己的理论而自讨苦吃。不过,他需要有一个嗜好,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游戏,他的嗜好经常变来变去。 目前,他的嗜好是要做好事。但是在他看来,自然而然地做好事是不够的,非要在人面前显得是个好人不可;于是,他就宣扬好事,装做好人。他的天性反对家里人干巴巴、硬邦邦的活动方式,反对德国人的严格作风、军国主义、粗俗派头,就把这些全都当成坏事,要做好人,他就成了托尔斯泰派,涅槃主义者,福音的传人,佛教的信徒——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传道说教,宣扬一种重柔轻刚、宽大为怀、讨好卖乖、好过日子的道德观,对罪恶宽大无边,尤其是对肉体的罪过,并且毫不隐瞒道德上的偏袒:宽于惩恶,同时却严于责善——这种道德观不过是寻欢作乐的条约,自由散漫、互相通融的组织,还得意扬扬地给自己加上神圣的光环。 这种自欺欺人的虚伪性,对嗅觉灵敏的人来说,味道并不好闻,若要认真对待,简直就恶心了。好在没人认真,只是玩玩而已。这种脸上抹了黑的基督教道德观随时准备让位,只等曼海姆有其他嗜好的玩物——不管什么玩物都行:暴力也好,帝国主义也好,“大笑的狮子”也好——曼海姆在演戏;他全心全意地演;他轮流演出他没有的感情,最后才和别的犹太人一样恢复本来的真面目,恢复犹太人的真精神。他既能给人好感,又能使人恨得咬牙切齿。 有一段时间,克里斯托夫成了他嗜好的展品。曼海姆口里离不开他,就像离不开赌咒发誓一样,到处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捧他捧得家里人都听腻了。要是相信他说的话,克里斯托夫真是个天才,是个超群出众的人物,写些平常人不懂的音乐,谈起音乐来尤其是振聋发聩,才华横溢——并且仪表堂堂,嘴长得好,牙齿好像玉石。他还加上一句:克里斯托夫佩服他——于是,一天晚上,他把克里斯托夫带到家里来吃晚餐。克里斯托夫就见到了他新朋友的父亲,银行家洛泰·曼海姆,还有弗朗兹的妹妹于蒂思。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一个以色列人的家庭。虽然小城里犹太人不少,并且钱多、心齐、聪明、在本地有相当重要的地位,但这个小圈子有点离群索居,与世隔绝。本地人对他们一直有根深蒂固的偏见,暗暗地还存有敌意,不假思索就构成了伤害。这种情感正是克里斯托夫家原有的心态。他的祖父就不喜欢犹太人,偏偏命运跟他作对,两个音乐学得最好的弟子——一个成了作曲家,另外一个演奏出了名——都是以色列人;老人家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有时他真想拥抱这两个好学生,但一想到犹太人把上帝的儿子钉死在十字架上,他就难过得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决这个无法解决的难题。 结果他还是拥抱了他们。他倾向于相信他们会得到上帝谅解的,因为他们是这样热爱音乐——克里斯托夫的父亲梅希奥不信上帝,挣了犹太人的钱当然不会问心有愧;他甚至认为这样做很好,既要骂得他们狗血淋头,还要瞧不起他们——至于他的母亲,她也说不准到犹太人家去做厨娘是不是犯了罪。那些犹太人家还瞧她不起,然而,她却不怪他们,她对谁也不怪,反倒可怜这些受到上帝惩罚的人;她一看到犹太人家的女儿走过,或者听到他们家孩子的哭声,就不免会起怜悯之心:“一个这样漂亮的姑娘!……这样好看的小孩子!……多么可惜!……”她心里会这样想。 克里斯托夫告诉她,他要去曼海姆家吃晚餐;她什么话也不敢说,但心里有点难受。人家说犹太人的坏话,她以为不必都相信——谁没有人说坏话呢?——犹太人也有好的,但她以为最好还是各人管各人的,河水不犯井水,犹太人归犹太人,基督徒归基督徒。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