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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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赫夫人微笑了。 “不行,可怜的孩子,”她表面上和和气气地说,其实,他到头来就会明白,她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不行,这是不可能的,这只是儿戏。”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他问道。 他抓住她的双手,不把她的话当真,尤其是她的声音更柔和了,这几乎使他放了心。但她继续笑着说:“因为……” 他追问下去。她并不把他当作一回事,而是似是而非地说:他没有财产,而蜜娜的欲望很多。他便说这不要紧,他会有钱有名的,蜜娜想要的名利,想要的一切,他将来都会得到。克里赫夫人表示怀疑,对他的自信只觉得有趣,但她不再反驳,只是摇头。他却追着不放。 “不行,克里斯托夫,”她只好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不必争论了,这是不可能的。不只是钱的问题。问题还多着呢!……比如说,家庭地位……” 她不用说下去。这一针刺中了要害,刻骨铭心。他的眼睛打开了。他看出了笑容的反面和好心好意深处的冷淡,他忽然一下明白了他和这位贵夫人之间的距离,虽然他像儿子一样爱她,虽然她看起来也像母亲一样对待自己;但他发觉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感情。他站起来,脸色惨白。克里赫夫人还在用安慰的声音对他说话,但没有用;他再也不觉得她的话好听,每句高雅的话后面都隐藏着一颗无情的心。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走了。在他周围,天昏地转。 回到房里,他扑倒在床上,自尊心受了伤,他气得哆嗦,就像小时候一样,他咬枕头,把手帕塞在嘴里,免得人家听见他哭叫。他恨克里赫夫人。他恨蜜娜。他愤怒地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他好像挨了一个耳光,他又羞又恨,气得发抖。他要报复,马上行动。不出这口气,他会死的。 他爬起来,写了一封言辞激烈,内容糊涂的信。 夫人: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看错了我,像你说的那样。我只知道,我真是瞎了眼,看错了你。我把你们当作朋友,你自己也这么说,看起来也是把我当朋友,所以我爱你们,甚至超过了我的生命。现在,我才看清楚了,这一切都是假的,你对我的感情只是一个借口,你用得上我,要我给你们消愁解闷,演奏音乐,成了你们的用人。你们的用人吗?我不是的!我并不是任何人的奴仆! 你硬要我相信我没有权爱你的女儿。一个人心里爱什么,这是全世界也阻止不了的;如果说我的地位不如你们高,但我的心却和你们的一样高贵。而使人高贵的正是他的心灵,虽然我不是伯爵,但是我的荣誉也许比好些伯爵还高。不管伯爵也好,用人也好,只要他看不起我,我也就看不起他。如果一个人自命不凡,但心灵并不高贵,我就把他看成粪土。 别了!你看错了我。你欺骗了我。我厌恶你。 不管你怎么样,我还爱蜜娜小姐,并且一直要爱到死,因为她是我的,什么也不能使我改变。 他刚把信丢进邮筒,立刻给自己做的事吓坏了。他要压制自己不去想;有些句子偏偏要涌上心头;一想起克里赫夫人读到这些傻话时,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起初,这件伤心事还能给他力量;但从第二天起,他明白这封信的结果只会使他和蜜娜彻底分开,在他看来,那是再不幸也没有的了。他还妄想克里赫夫人原谅他年幼无知,不和他认真计较,只是声色俱厉地教训他一顿,说不定还会被他的真情感动呢。只消她一句话,他就会跪倒在她脚下,低头认罪。他等了五天。信来了,上面说: 亲爱的先生: 既然在你看来,我们之间存在误解,那最妥当的办法,当然是不必延长这种误解的关系。假如我再把这种使你痛苦的关系强加在你身上,那我就不能原谅自己了。因此,如果我们停止来往,你当然不会见怪。我希望你将来会有不少称心如意的朋友。我对你的前途毫不怀疑,对于你在音乐界的发展,我会拭目以待。谨致敬意。 约瑟华·冯·克里赫 最令人痛苦的责备也不会这样冷淡无情。克里斯托夫看到自己完蛋了。对待你不公正,你还有办法可想。人家客客气气,眼睛里根本就没有你,那有什么办法呢?他急疯了。一想到见不着蜜娜,再也见不到了,他简直无法忍受。他觉得世上的自尊心真是微不足道,比不上点滴的爱情。他忘了尊严,成了软骨头,写了几封信去求饶。这些信和他气昏了头写的信一样愚不可及。他当然得不到回信。 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他几乎死了。他想到自杀。他想到杀人。至少在想象中,他以为自己这样想。他恨不能放一把火。简直想象不到在孩子的心中,爱到极点和恨到极点会逼他做出什么事来。这是他幼年时代最可怕的危机。这场危机也结束了他的幼年时代,锻炼了他的意志,但也几乎使他永远意志消沉。 他觉得活不下去了。他靠着窗子,看着院子里的砖地,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他像小时候一样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逃避生活的苦难。办法倒有一个,而且就在跟前,可以立刻见效……立刻见效吗?谁说得准呢?……也许要过几个小时,受几个世纪苦难的煎熬!……但孩子是如此灰心绝望,就让思想滑进了这个旋涡。 路易莎看得出他在受苦。她猜不透他的心事;但她的本能隐约感到有危险。她尽量接近儿子,要了解他的痛苦,好安慰他。但可怜的母亲已经不习惯和克里斯托夫谈心了;好几年来,他老是把话憋在心里。而她家务太忙,没有时间去揣摩他的心事。现在她想帮忙也帮不上。她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好像自己的心在受折磨;她想找话来安慰他,又怕说得不对反而惹他生气。尽管她谨小慎微,但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她一出现,都会使他恼火;因为她心不灵,手不巧,他也不能容忍缺点。其实他爱母亲,母亲也爱儿子,但爱归爱,只要一点小事就能把两个亲爱的人分开。比如,说话过头,动作太笨,无意之中眼睛一眨,鼻子一哼,吃的样子,走的姿势,笑的声音,或者身体不知怎么出了一点毛病……其实,这算得了什么呢?但世界上的事就是如此。母子、兄弟、朋友,本来非常亲近,却往往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再也搞不到一起来,只得各走各的路。 因此,克里斯托夫并不能从母亲的痛苦中得到帮助,支持他度过这次危机。再说,爱情是自私的,只顾得上所爱的人,别人的感情并没有什么价值。 一天夜里,家里人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房里,不思不想,一动不动,陷在这些危险的念头当中,忽然,寂静的小街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接着,急骤的敲门声把他从麻木的状态中惊醒了。他听见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他想起了父亲还没回家,大概又像上星期一样,喝醉了酒倒在街上,给人送回来了,他一想到就恼火。因为梅希奥近来纵酒贪饮,毫无节制,要是别人早已一命呜呼,而他却壮得像头牛,无论怎样过度,怎样胡闹,他还是一样结实。他一个人吃四个人的东西,喝起酒来总是烂醉如泥,刮风下雨也在外面过夜,吵起架来给人打得昏倒在地,第二天爬起来依然快快活活,热热闹闹,使大家都嘻嘻哈哈。 路易莎已经起来了,赶快跑去开门。克里斯托夫却动也不动,遮住耳朵,免得听梅希奥的醉话和邻居的怨言…… 忽然,一种无以名状的焦急感涌上他的心头,他感到大祸临门了……立刻,一声令人心碎的惨叫使他抬起头来。他冲出门去…… 在阴沉沉的过道里,一盏灯笼发出颤抖的光线,照在一群低声说话的人身上。人群中央有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个浑身滴水、一动不动的死人,就像从前躺着祖父一样。路易莎在死人头边呜咽。原来是梅希奥在磨坊的水沟里淹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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