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一八


  最美的是:两个手指同时按两个琴键。谁也说不准会按出什么声音来。有时,两个仙子是冤家对头;她们生气,冲突,憎恨,恼火得嗡嗡响;声音膨胀了;她们有时气得叫,有时痛得哭。克里斯托夫喜欢这玩意儿,像是听见困兽在咬锁链,在撞牢笼,仿佛要撞破笼子跑出来,就像神话中讲的,所罗门关在阿拉伯箱子里的妖精——有些精灵会说好话,想要哄人,其实,只想咬上一口,她们急得发烧了。克里斯托夫看不破,她们就引诱他,使他心烦意乱,脸都差不多要红了。有些声音非常亲热,互相勾搭,就像人亲吻时胳膊搂着脖子一样,和蔼可亲。这些仙子真好,满脸笑容,没有皱纹;她们爱小克里斯托夫,小克里斯托夫也爱她们;他听她们都听得流泪了,还是不断地让她们再来一遍。她们是他的朋友,亲爱而和气的朋友……

  孩子在音响的森林中漫游,感到周围有无名的力量在偷看、在呼唤,要抚摸他或吞掉他。

  有一天,梅希奥发现了他的秘密。父亲的粗嗓子吓了他一跳。克里斯托夫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双手抱头,准备狠狠地挨一个耳光。不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梅希奥不但不怪他,反而和颜悦色地笑起来。

  “好玩吗,小鬼?”他问时和气地拍拍孩子的头,“要不要我教你?”

  那还用说!……他喜出望外,低声说要。于是,父子两个人坐在钢琴前,这一回克里斯托夫是骑在厚厚的一堆书上;他上第一课很用心。他先学习这些嗡嗡响的精灵叫什么古怪的名字,都是单音节的,像中国话,有的甚至只有一个字母。他觉得太出意外,他本来以为她们的名字好听得像神话中的公主。再说,他也不喜欢父亲谈到她们时那种随便的样子。此外,她们从梅希奥的指头下滚滚出来的时候,有股无所谓的神气,仿佛不是原来的精灵了。

  然而,克里斯托夫很高兴知道了精灵之间的关系,音阶之间的等级差别,就像一个国王带领一队兵马,或是一队黑人排成单行前进一样。他惊讶地看到每个兵士,每个黑人,都可以轮流当国王,同样带领一队人马,只要从头到尾按着键盘,甚至会有千军万马滚滚而来。他很喜欢操纵人马前进。不过这些人马比起他漫游过的森林来,又显得微不足道了;可惜他再也找不到令人心醉神迷的森林。但他还是很用功,因为用功并不令人厌倦,倒是父亲的耐心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梅希奥也不觉得累;他要儿子把同样的功课翻来覆去做上十遍。克里斯托夫也不明白:父亲怎么肯花这么大的功夫?难道是爱他吗?那可太好了!孩子更加用功,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

  他哪里知道老师的用心?否则,他就不会这样心满意足了。

  从这一天开始,梅希奥把孩子带到邻居家里,参加每星期举行三次的室内音乐会。梅希奥是第一小提琴手,约翰·米歇尔演奏大提琴。还有一个银行职员,一个库勒街的老钟表匠。有时,药剂师也带了笛子来参加。大家五点钟来,一直待到九点。奏完一曲,大家都喝啤酒。街坊邻居随意进出,靠墙一站,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听着,有时摇头顿脚,打着拍子,一边吞云吐雾,搞得室里烟雾腾腾。一页接着一页,一支曲子接着一支曲子,演奏的人真有耐心,毫无倦意。他们一言不发,精力集中,双眉紧锁,偶尔高兴得哼两声,他们非但不能表达音乐的美,甚至自己也感觉不到。

  他们演奏既不太准确,也不太合拍;但是从不离谱,对标出来的音符一点都不放过。他们掌握音乐轻而易举,不太费劲就取得了平凡的成就,他们也满足了。其实,在这个音乐之国里,这种成就比比皆是。他们的胃口大而无当,贪多不厌,对精神食粮重量不重质,他们要吃结实的东西,只要是音乐就行,分量越重越好——他们对勃拉姆斯和贝多芬一视同仁,对同一个作曲家的作品,不管是空洞的协奏曲,还是激动人心的奏鸣曲,他们都分不出高下,因为在他们看来,同样的面团反正捏不出不同的点心。

  克里斯托夫缩在钢琴后面的角落里,那是他的小天地。没有人打扰他,因为那个角落要爬着才进得去。那里半明半暗;孩子刚有个容身之地,还得蜷成一团,坐在地板上。烟熏了他的眼睛,呛了他的咽喉;还有厚厚的灰尘,厚得像一层羊毛;可他都不在乎,只是认真地听着,像土耳其人一样盘腿而坐,用肮脏的小手指把钢琴罩布上的窟窿越挖越大。他对演奏的曲子并不全部喜欢,但也没有一支讨厌的,他从没想到要提意见,因为他知道自己还太小,什么也不懂得。有些音乐催人入眠,有些使人苏醒,没有一支不好听的。虽然他还不知道,但使他心情激动的,几乎都是好作品。

  肯定没人看见时,他就扮鬼脸,皱鼻子,咬牙齿,伸舌头,眼睛装出生气或没劲的样子。他要前进,打击、粉碎这个世界。他乱动一气,结果钢琴上伸过一个头来,对他喊道:“喂,小鬼,你疯了吗?不要乱动钢琴!把手拿开好吗?我要扭你的耳朵了!”这使他又窘又气。为什么不让他开心?他又没做坏事。这简直是老跟他过不去!父亲也随声附和。大家都怪他闹,说他不喜欢音乐。到头来他也信以为真了——其实,这些安分守己的小职员只会磨出支协奏曲来,如果告诉他们,在场的人当中,只有这个孩子才真有音乐感,他们怕要惊讶得目瞪口呆的。

  若是要他安静,为什么奏的乐曲却要他动?为什么乐曲中有战马奔腾,刀光剑影,战争的叫嚣,胜利的光荣?为什么要他和大家一样摇头顿脚打拍子?若要他静,只要演奏心平气和的幻想曲,或是喋喋不休、什么也没有说的乐章就够了;这种音乐有的是,例如,戈德马克作的曲子,老钟表匠刚刚还听得入了迷,微笑地说:“真好。一点也不刺耳。没有棱角,圆得像珠子……”那时,孩子就安静了。他朦朦胧胧。他不知道人家还在演奏;结果甚至听而不闻;不过他很快活,四肢发麻,如梦如幻。

  他做的梦不是前后连贯的故事,而是没头没尾的。难得看到一个清楚的图像,偶尔看见母亲在做糕点,用刀刮掉手指上粘着的面糊;——或是头一天看见的一只水老鼠在河里游水;——或是他想用柳条做的一根鞭子……天晓得为什么这时偏偏回想起了这些事!——不过他往往是什么也没看见,却又感觉到许多。就好像一大堆非常重要的事,却说不出是什么,就是说出来了也没有用,因为是人人都知道的,而且似乎从古到今,事情一直都是这样。

  有些事很难过,难过得叫人伤心;但是并不痛苦,不像生活中碰到的事情;也不丑恶,令人难堪,不像克里斯托夫挨了父亲的耳光,或者心里又羞又恼地想起了受到的委屈那样;这些事只使他精神上充满了平静的忧郁感。另外,有些事是光辉灿烂的,横淌着欢乐的巨流。克里斯托夫心里想:“对了,这就是……这就是我将来要做的事。”他一点都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但只觉得非说不可,觉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他听到大海的声音,离他很近,只隔一道沙墙。克里斯托夫一点也不知道这片大海是什么,大海要他怎样;但他意识到大海会越过重重障碍,那时!……到了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会快活至极。只要听到大海,随着波涛声起伏,一切微不足道的痛苦和屈辱,都会风平浪静,虽然痛苦还使人难过,但不再可耻,也不再伤人了:一切都成了自然的、几乎含着脉脉的温情。

  即使是平凡的音乐,往往也能使他陶醉。那些作曲家是些可怜人,他们没有思想,只想挣钱;或者为了掩饰生活的空虚,他们按照成规把音符拼凑起来,有时为了独出心裁,还要故意打破常规。但即便是傻瓜笨蛋拼凑出来的音乐也有强大的生命力,可以在天真的心灵里刮起狂风暴雨。也许傻瓜笨蛋引起的梦幻,甚至比那种专横霸道、强加于人的思想更加神秘、更加自由;因为没有目标的行动和空洞无物的言谈,都不会扰乱心灵本身的思考……

  孩子就这样待在钢琴后面,别人都忘了他,他也忘了别人——一直等到蚂蚁爬上了他的大腿,他才突然觉醒。这时,他才记起了他还是个小男孩,指甲脏得发黑,双手抱住双脚,鼻子擦着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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