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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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也在颤抖;克里斯托夫的头靠着母亲的胸口,听得见她的心在跳。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她说:“以后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我亲爱的……放心睡觉吧……不是的,这不是他的床。” 她亲亲他;他好像感到她的脸颊湿了,他真巴不得她流了泪。这样,他的心才可以放宽一点;因为她到底还是伤心的!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里用平常的声音说话,他又起了疑心。到底哪一次说的是真心话,这一次还是刚才那一次?——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好久,也找不到答案。他巴不得母亲伤心才好:当然,母亲难过,他也会难过的;不过,不管怎么说,难过总比不难过好。因为有母亲分忧,他就不觉得那么孤独了——他睡着了,第二天,他不再想这件事。 过了几个星期,他的一个玩伴没按时间到街上来玩。另一个玩伴说他病了。从此以后,他不来玩,大家也就习以为常;已经知道了原因,大家都觉得很简单——一天晚上,时间还早,克里斯托夫已经上了床;但看得见父母房里的灯光。有人敲门,是邻居来谈天。克里斯托夫按照自己的习惯,在自己编故事,邻居讲的话像耳边风,他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并没有听清楚。忽然,他听到邻居说一声“他死了”。他的血液顿时停止流动;因为他一听就明白说的是谁。于是,他屏住呼吸,接着往下听。他的父母叫喊起来。梅希奥嚷道:“克里斯托夫,听见没有?可怜的弗里兹死了。” 克里斯托夫压制住自己,平静地答道:“听见了,爸爸。” 他感到胸口很紧。 梅希奥又提出责备说:“‘听见了,爸爸。’难道你就只会说这么一句?你不觉得难过吗?” 路易莎理解自己的孩子,说道:“别多说了!让他睡吧!” 于是,他们放低了说话的声音。但克里斯托夫竖起耳朵,一五一十,都要听个清楚明白:伤寒发烧,冷水洗澡,胡言乱语,父母伤心。他听得出不了气;喉咙哽住了!他哆哆嗦嗦:所有这些可怕的事情都在他脑子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特别记得这是一种传染病,也就是说,他自己也可能得这种病死掉;这一下吓得他全身冰冷;因为他想起了最后一次和弗里兹见面时,他们还握过手,就在当天,他还走过弗里兹家门口呢——然而,他不声不响,免得说些迫不得已的话;等到邻居走了,父亲问他:“克里斯托夫,你睡着了吗?”他也不回答。于是,他听见梅希奥对路易莎说:“这孩子没感情。” 路易莎没有答话;但过了一会儿,她来轻轻地揭开了帘子,瞧了瞧他们睡的小床。克里斯托夫刚来得及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并且模仿小弟弟睡熟时一呼一吸的样子。路易莎踮着脚走了。他多么想把她留住啊!他多么想告诉她说他害怕,恳求她救救他,至少也该安慰他啊!但是他怕人家笑话,又怕人家说他胆小;再说他心里也明白,不管人家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于是,几个小时,他都非常痛苦,以为不知不觉病魔已经缠身,头痛得很,心不舒服,他吓得要命地想道:“这一下可完了,我病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有一次,他从床上坐起来,低声地叫妈妈;但他们睡着了,他不敢吵醒他们。 从这时起,死亡的毒素渗进了他童年的生活。他的神经使他无缘无故受苦,感到压迫、冲动,突然窒息。他的想象力使他如痴如狂,在形形色色的痛苦中,都看到吃人的野兽来要他的命。他多少次预感到死亡的痛苦啊!那时,母亲坐得离他只有几步远,却一点也没有察觉。他虽然胆小,却有勇气掩盖自己的恐惧,因为他的心情复杂:有不肯求人的脾气,有对恐惧的耻辱感,有不肯打扰人的顾虑。但他心里老想:“这一回我是病了,我病得很重。这一定是咽喉发炎了……”其实,咽喉炎这个词他是偶然记住的……“天呀!现在死太早啦!” 他有他的宗教观念,他情愿相信母亲的话:人死后灵魂会升天,会见到上帝,虔诚的灵魂会进入天堂乐园。但升天的旅程对他并没有吸引力,反而使他害怕。他一点也不羡慕那位在睡梦中受到上帝召见的孩子。据母亲说,上帝为了奖赏他们,让他们升天时一点也不痛苦。他睡觉时不免胆战心惊,唯恐上帝心血来潮,把他召去。忽然一下离开了温暖的床铺,给拉到渺渺茫茫的空中,被带到上帝面前,那会感到多么可怕啊!他想象中的上帝像一个巨大的太阳,说起话来好像打雷,那怎么吃得消!眼睛不会烧焦,耳朵不会震聋,整个灵魂不会烧掉吗?再说,上帝还要惩罚:谁知道罚做什么!……此外,可怕的事并没有到头,还有数不清的罪要受,他虽然不大清楚,但从谈话中也可以猜到:身体要装进一个木头箱子,孤零零地埋进一个深洞,埋在一大堆讨厌的坟墓中间,就是人家带他去做祈祷的墓地……上帝呀!上帝呀!多么难受!…… 话又说回来,活着又有什么乐趣呢?看着父亲喝得烂醉如泥,自己挨打,受别的孩子欺侮,忍受各种各样的痛苦,接受大人侮辱性的怜悯,却得不到别人理解,甚至母亲也是一样。大家都不把你瞧在眼里,没有一个人爱你,你只是孤零零的,孤零零的,一个人算得了什么!——话又说回来,正因为人家不在乎他的死活,他倒偏偏要活下去。他感到满腔的怒气在沸腾,给了他一股力量。这股力量真是奇怪!它现在还无能为力;看起来很遥远,堵住了嘴巴,绑住了手脚,瘫痪了全身;他一点也不知道这股力量要做什么,将来会怎么样。 但他感到力量在他身上,他敢肯定:力量正在奔腾,正在咆哮。明天,明天,看这股力量怎样翻天覆地吧!人家痛不欲生,他却愤不肯死,他要报仇雪恨,打抱不平,惩罚坏人,做番大事。“啊!只要我能活下去……(他考虑了一下)……只要我能活到十八岁!”——有时,他又说只要活到二十一岁。这是最大限度。他以为二十一岁足够统治世界了。他想到了他崇拜的英雄,想到了拿破仑,想到了更遥远的他更爱的亚历山大大帝。只要他能再活十二年……甚至十年,他一定会和他们一样伟大。他从来没想过活到三十岁就死的人值得同情。三十岁已经太老了;已经过了好日子;要是日子没有过好,那可要怪自己。但要他现在就死,那可太糟糕了!这么小就离开人世,未免太倒霉了!你在每个人心目中,还只不过是个小孩子,谁都以为自己有权埋怨你呢!想到这里,他不禁气得大哭起来,仿佛他真的已经死了一样。 在童年的时代,死亡的痛苦折磨了他好几年——只有厌倦了生活,才能摆脱这种痛苦。 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在这令人窒息的深夜里,每一个小时似乎都比前一个小时更黑,忽然出现了一线光明,就像一颗流星突然划破了阴沉沉的夜空,光辉灿烂,将要照亮他的一生:那就是神圣的音乐…… 祖父刚送孩子们一架旧钢琴,那是一个主顾拜托他处理掉,而他却耐心细致地整旧如新,使钢琴几乎还能派上用场。这件礼物并不太受欢迎。路易莎嫌房间太窄,摆不下这堆废物;梅希奥说,约翰·米歇尔老爸并没有破费什么,这只是一堆烧火用的木柴。只有小克里斯托夫一个人喜欢这件新的乐器,却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看来,这是一个魔箱,里面装满了妙不可言的故事,就像祖父偶尔给他念上几页的《天方夜谭》,但他们祖孙两人都听得心醉神迷。 他听见父亲试钢琴的音,奏出了一阵琶音的小雨,就像温暖的微风从湿润的树枝上吹下玲珑剔透的水珠一样。他鼓掌叫好:“再来一遍!”但梅希奥不以为然地关上了琴盖,说琴不能用了。克里斯托夫不敢多嘴,但老是围着乐器转;只要大人转过身去,他就揭开琴盖按一下琴键,仿佛要把甲虫从绿色的壳里放出来似的。有时,他匆匆忙忙按得太响,母亲就说:“安静点好不好?不要乱动东西!”有时,他关上琴盖压痛了手指,就露出一副可怜相,把压肿了的指头放在嘴里吮…… 现在,他最喜欢母亲进城买东西或帮佣的日子。他听着她下楼,上街,走远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于是,他打开钢琴盖,拖把椅子过来骑在上面,肩头刚和键盘一般高,这就够了。为什么要等到家里没有人呢?其实,只要他玩琴声音不太响,也没人管他。不过他在别人面前难为情,不大敢。再说有人说话,走动,也会扫兴。只剩下一个人多好啊!……克里斯托夫大气也不敢出,怕破坏了这平静的气氛,心里紧张得有点像要开大炮似的。手指一按琴键,心就跳了;有时,一个琴键按到一半,他又换一个。谁知道哪个键好听呢?……一下声音高了,一下低了,一下尖了,一下叮叮响,一下轰轰响。孩子每个声音都听好久,听到声音小了,没了;琴音好像在田野里随风飘来飘去的钟声;如果竖起耳朵,还可以听到遥远的余音缭绕和杂音共鸣,有如昆虫飞舞的嗡嗡之声,仿佛在呼唤你到远方去,越去越远……去到一个神秘的地方,下沉了……消失了!不!还在响……拍了一下翅膀……多么奇怪!好像是些小仙子。她们多么听话,关在这只旧箱子里,这是什么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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