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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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希奥的身子像没有骨头似的摇来晃去,几乎要倒下了;他的头倒向克里斯托夫的头;瞪着眼睛,嘴里说些前言不搭后语、气嘟嘟的话。克里斯托夫的眼睛一碰上父亲浑浊无神的眼光,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赶快跑到房间里首,在床前跪下,把脸埋在被子里。他们就这样待了好久。梅希奥沉重地压在椅子上,荡来荡去,发出傻笑。克里斯托夫塞住耳朵,免得听见,他在发抖。他的心情简直难以表达:真是一片混乱、恐怖、痛苦,仿佛有人死了,而且是他尊敬的亲人。 还没有人回家,只有他们两个待在屋里;天黑起来了,克里斯托夫一分钟比一分钟害怕。他不想听,又不得不听,一听到这没听过的声音,他身上的血都冰凉了;滴滴答答不匀称的钟声在给父亲的胡言乱语打拍子。他受不了,想再跑开。但要出门,一定得从父亲面前走过;克里斯托夫一想到父亲的眼神,就打哆嗦,仿佛再看一眼也会把他吓死。他试着用手和膝盖爬到房门口。他不敢出一口大气,也不敢看一眼,从桌子底下瞧着梅希奥的脚,一有动静,就停止往前爬。醉鬼的一条腿在发抖了。克里斯托夫好不容易爬到门口,笨手笨脚地压下把手;不料慌慌张张地手一松,门又砰一声关上了。梅希奥转过身子来瞧,摇摇晃晃的椅子一下失去了平衡;他就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克里斯托夫吓坏了,他没有力气跑开,就紧紧地靠着墙,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伸手伸脚倒在他的脚下;他大喊救人。 梅希奥跌倒之后,反而清醒了一点。他又咒又骂,捶了几下椅子,怪它不该恶作剧;他想要站起来,但站不起,只好背靠着桌子,在地上坐稳了;这时,他才看出了他在什么地方。他看见克里斯托夫在哭,就叫孩子过来。克里斯托夫想躲开,但动不了。梅希奥又叫他;见孩子不过来,他气得赌咒发誓。克里斯托夫只好过去,手脚都在发抖。梅希奥把他拉了过来,抱在膝盖上。他开始揪他的耳朵,用黏黏糊糊、嘟嘟囔囔的声音,教训他一个孩子应该怎样尊敬父亲。而后,他忽然换了个主意,一面胡言乱语,一面把孩子抛上抛下,笑得直不起腰来。再后,他的思想忽然来了个急转弯,愁眉苦脸地怜悯孩子,怜悯自己;他紧紧抱着孩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吻他;最后,他哼着《深祷》歌给孩子催眠。 克里斯托夫不敢挣开父亲的怀抱;他吓得浑身冰凉。他闷死了,闻到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听到醉汉打嗝的声音,感到眼泪和亲吻浸湿了他的脸颊,他觉得又讨厌又害怕。他想喊叫,但嘴里喊不出声音。他仿佛在这种可怕的状态中待了一百年——好不容易总算等到门打开了,路易莎手里提着一篮子衣服,走了进来。她发出了一声叫喊,让篮子掉在地上,朝着克里斯托夫冲过去,谁也想不到她会有那么大的狠劲儿,她把孩子从梅希奥怀里抢了出来。 “啊!该死的酒鬼!”她喊道。 她气得眼睛发出了火光。 克里斯托夫以为父亲要把母亲打死了。不料梅希奥一见妻子气势汹汹,反倒软了下去,一句话也不说,却哭了起来。他在地上打滚儿;他用头撞家具,说妻子是对的,他害得一家人吃苦,害了可怜的孩子们,他还不如死了更好。路易莎转过身去不理他;把克里斯托夫抱到隔壁房里,摸他亲他,要他放心。孩子还在发抖,没有回答母亲的话;后又抽抽噎噎哭起来。路易莎给他洗脸,拥抱他,说好话,陪着他哭。他们两个到底心平气和了。她跪下来,要孩子跪在旁边。他们一同祈祷上帝治好父亲的坏习惯,希望梅希奥重新做个好人,恢复从前的老样子。路易莎安顿孩子睡下。他要母亲拉着他的手,坐在床旁边。那一夜,克里斯托夫发烧了,路易莎在他床头坐了好久。酒鬼却在地上打鼾。 过了一些时候,克里斯托夫上学了,但他从不认真学习,有时盯着天花板上的苍蝇,有时用拳头打旁边的孩子,把他从凳子上推下来。老师本来就厌恶他,因为他老是动来动去,因为老是听见他笑。有一天,克里斯托夫自己摔倒了,老师就说了句难听的话,暗示他大约要走上众所周知的酗酒人物的老路。孩子们爆发出阵阵笑声;有人还要揭穿老底,加油加酱,唯恐话说得不清楚,打击不够沉重。克里斯托夫爬起来,羞得满脸通红,抓起他的墨水瓶,朝着第一个笑他的人头上飞也似的扔了过去。老师扑上前来,给了他一顿拳头;他挨了打,罚了跪,还要做额外的功课。 他回到家里,脸色惨白,气得不说话,只冷冰冰地说了声:他不再上学了。家里人不在意。第二天早上,母亲提醒他上学的时间已到,他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他说过不再去了。路易莎求他,喊他,吓他,全是白费工夫。他坐在角落里,硬是不走。梅希奥打得他号叫;但是每次惩罚之后,催促他去上学,他总是火冒三丈地回答:“不去!”问他至少也该说个理由,他却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肯说。梅希奥抓住他,把他带到学校,交给老师。一回到座位上,他就一件件地砸东西,手头碰到什么就砸什么:墨水瓶呀,笔呀,他还撕练习本,撕书——一切都在众目睽睽之下,看老师能把他怎么样。只好把他关到黑暗的禁闭室。过不多久,老师来看他,只见他用手帕绑住脖子,用尽了平生的力气往两头拉:要把自己勒死。 只好把他送回家去。 克里斯托夫能吃苦耐劳。他从父亲和祖父两代人继承了强健的体格。家里人都不娇气,不管生病不生病,从来没有人怨天尤人,也从来没有什么能改变克拉夫特两代人的习惯。他们不管天气如何都要外出,不管冬天还是夏天,不管风吹雨打还是太阳晒,他们在外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有时粗心大意,有时争强好胜,还不戴帽子,敞开衣服,一口气走几里路也不叫累,看见路易莎走不动就怜惜她,又瞧她不起。她不说话,不得不走走停停,脸色苍白,两腿浮肿,心跳得打鼓似的。 克里斯托夫几乎也要像他们一样瞧不起母亲了:他不懂得人为什么会生病;他跌了一跤,碰了一下,割了一刀,或烫了什么地方,是从来不哭的,只是恨伤害了他的东西。父亲和小伙伴对他都很粗暴,街上的野孩子和他打架,把他磨炼得扎扎实实。他不怕打;回家的时候,不止一次给人打得鼻子流血,头上起包。有一天,在一场激烈的混战中,对方把他压在身子底下,野蛮地拿他的脑袋去撞铺路的石块,若不是有人来救,他几乎要窒息死了。但他却认为这不算什么,自己吃过的苦头,还准备叫别人也尝尝滋味。 然而,他害怕的东西也多得说不清;虽然他不让人知道——因为他很骄傲——其实,这些童年时代纠缠不休的恐惧最使他苦恼。尤其是有两三年,恐惧简直像是病魔缠身。 他害怕在黑暗中神出鬼没的东西,害怕要人性命的凶神恶煞,害怕无孔不入的妖魔鬼怪,这些害人精占据了每个孩子的头脑,无所不在,一睁眼睛就会看到;其实,这是消失了的动物最后的遗迹,生命从无到有的最初几天的幻象,在母胎中心神不安的睡眠留下的阴影,无知的物体化为幼虫苏醒时模糊的感觉。 他怕顶楼的门。门口就是楼梯,几乎总是半开半关的。他不得不走过门前时,总感觉到心跳;只好一鼓作气,闭上眼睛,冲了过去。门背后似乎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门关上的时候,他从半开半关的通风洞里,清清楚楚听得见门后面的动静。这本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顶楼上有的是大老鼠;但他却幻想成一个怪物,骨头七扭八歪,皮肉百孔千疮,长着一个马头,眼睛能勾魂摄魄,形状支离破碎;他想也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他用发抖的手去摸顶楼的门闩好了没有;下楼梯时,不回头看上十次就不放心。 他怕户外的黑夜。有时他晚上待在祖父家里,或者有事到那里去。老克拉夫特住在城外,是到科隆去的大路上最后一座房子。从这座房子到城里闪烁着灯光的窗子,最近的也要走上二三百步,而在克里斯托夫看来,却还要远上三倍。有的地方路一拐弯,什么都看不见了。暮色苍茫,乡下渺无人烟;大地一片黑暗,天上灰蒙蒙的更加吓人。一走出大路周围的小树丛,爬上一个山坡,还可以看到天边朦胧的微光;微光不能照路,比黑夜还显得更压抑;周围的阴暗显得更深沉,简直是丧钟敲出来的光。 暮云几乎降落到了地面。小树丛也变得巨大,而且动起来了。瘦骨嶙峋的枯树像弯腰驼背的老人。路边的界石回光返照,像苍白的尸衣。阴影也在移动。有些畸形的矮人坐在沟里,光线落入草内,空中有可怕的东西在飞,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昆虫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克里斯托夫总是提心吊胆,唯恐阴森可怕的大自然会做出什么荒唐怪诞的事情来。他拼命地跑,心都快要跳出胸口了。 等到他看见了祖父房子里的灯光,这才放下心来。但更坏的情况是,老克拉夫特往往还没有回家。那就更可怕了。这座孤零零的老房子,失落在满目凄凉的乡下,即使在大白天,也会使孩子胆战心惊。只要祖父在家,他会忘了恐惧;但是老人有时会不打招呼就出去了,留下他一个人在家。克里斯托夫可不在乎这一招。房子里静悄悄的。所有的家具对他都很熟悉,并且不怀恶意。房里有一张白木大床;床头架子上放了一本厚厚的《圣经》,火炉架上摆着纸花,两个妻子和十一个孩子的照片——老人还在每张照片下面注上了他们生死的年月——墙上挂着配了框子的祈祷文,还有莫扎特和贝多芬的彩色画像,画得并不出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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