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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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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打断了他。“但感受到上帝的存在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你倒不如说裤子上有拉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主宰者挖苦道,“你让我想起了另一个老家伙,名叫布拉德利。他认为哲学是为一个人出于本能的信仰找到的糟糕的原因。好像有谁是出于本能而产生信仰似的!一个人的信仰是由培育决定的。为糟糕的原因而产生的信仰寻找糟糕的原因——这就是哲学。人们信仰上帝是因为他们所接受的培育使然。” “但不管怎样,”野人固执地说道,“当你孤独的时候,你自然而然就会信仰上帝——晚上独自一人的时候,想到死亡……” “但现在人们不会孤独了。”穆斯塔法·蒙德说道,“我们让他们痛恨孤独,而且我们安排他们的生活,让他们几乎没有孤独的机会。” 野人沮丧地点了点头。在熔岩区,他感到痛苦是因为人们不让他参加村子里的集体活动;而在文明的伦敦,他感到痛苦是因为他无法逃避那些集体活动,从未能平静地独处。 “你还记得《李尔王》中的一段话吗?”野人最后问道,“‘公正的天神使我们的风流罪过成为惩罚我们的工具;他在黑暗淫邪的地方生下了你,结果使他丧失了他的眼睛。’还有爱德蒙的回答——你记得,他受伤了,奄奄一息——‘你说得不错;天道的车轮已经循环过来了。’现在呢?难道就没有上帝在主持公道,赏善罚恶吗?” “有吗?”轮到主宰者提问了,“你可以肆意地与一个雄化雌体风流快活,不用担心你的儿子的情妇会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天道的车轮已经循环过来了。’如果爱德蒙活在今天,他会怎么样呢?坐在充气沙发上,搂着一个女孩子的腰肢,嚼着性荷尔蒙口香糖,观看着感官电影。无疑,上帝是公正的,但他的律法是由人制定的。说到底,是人组织了社会。天命由人不由主。” “你肯定吗?”野人问道,“你真的肯定比起那个受伤流血至死的爱德蒙,那个坐在充气沙发上的爱德蒙没有遭到天道的惩罚吗?上帝是公正的。难道他不是因风流使他堕落吗?” “这怎么叫堕落呢?作为一个幸福的努力工作的消费者,他是完美无瑕的。当然,如果你选择不同于我们这个社会的标准,那么或许你可以说他堕落。你必须坚持一套标准。将离心力碰碰球的规则用在电磁高尔夫球上可不行。” “可是价值不能凭着私心的爱憎而决定;”野人说道,“一方面这东西本身必须确有可贵的地方,另一方面它必须为估计者所重视,这样它的价值才能确立。” “好了,好了,”穆斯塔法·蒙德抗议道,“这就开始扯远了,不是吗?” “如果你愿意让自己去思考上帝,你就不会由得自己陷于愉快的恶习不能自拔。你就有了理由去耐心地忍受,怀着勇气去行动。在印第安人身上我看到了这些。” “我相信你看到了这些,”穆斯塔法·蒙德说道,“但我们并不是印第安人。一个文明人没有必要去忍受不愉快的事情。至于行动——吾主福特是不会让他有这个想法的。如果人们开始自行其是的话,整个社会秩序将会遭到冲击。” “那克己呢?如果你信奉上帝,你就有理由去克制自己。” “但工业文明只有在不去克制自己的情况下才可能实现。以卫生和经济的名义,将自我放纵进行到底。否则,机器就会停止运作。” “那你们应该推行贞洁!”野人说道,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微微脸红了。 “但贞洁意味着激情,贞洁意味着神经衰弱,而激情与神经衰弱意味着动荡。动荡意味着文明的终结。没有愉快的恶习,就没有安稳的文明。” “但上帝是一切高贵与英勇的事情的理由。如果你信奉上帝的话……” “我亲爱的年轻的朋友,”穆斯塔法·蒙德说道,“文明绝对不需要高贵或英勇。这些事情是政治低效的表现。在像我们这么一个组织得当的社会,没有人能有机会去做高贵或英勇的事情。只有在极其动荡的时候才有这样的机会。有了战争和忠诚;有了需要抵制的诱惑,值得去争取或捍卫的爱情,高贵或英勇显然才有意义。但如今已经没有战争了。最需要关注的事情是不让你太爱上某个人。如今没有忠诚可言。一个人所接受的培育使得他会不由自主地做出应该做的事情。而你应该做的事情大体上是如此愉快,所有的自然本能都可以自由放纵,没有任何诱惑需要抵制。即使糟糕的事情不幸地发生了,怕什么呢,还有苏摩能够让你度假,逃避事实。苏摩总是能平息你的愤怒,让你与敌人和解,让你能平静地忍受。在以前,你只能努力克制和经过多年的道德训练才能做到这一点。而现在,只需要吞下两三片半克的药片就可以了。现在每个人都是正人君子。一瓶苏摩就能让你掌握一半的命运。不需要眼泪的基督教精神——这就是苏摩。” “但眼泪是必须的。难道你不记得奥赛罗是怎么说的吗?‘要是每一次暴风雨之后,都有这样和煦的阳光,那么尽管让狂风肆意地吹,把死亡都吹醒了吧!’有一位印第安老人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关于玛塔斯基这个女孩。想要娶她的年轻人必须在她的花园里锄一上午的地。这似乎很简单,但里面有可怕的蚊虫,几乎没有年轻人能够忍受它们的叮咬。但有一个年轻人忍受下来了——他得到了那个女孩。” “真是有趣!但在文明的国度里,”主宰者说道,“你不用锄地就能够得到女孩,也不会有蚊虫来叮咬你。好几个世纪前我们就已经消灭了它们。” 野人皱着眉点了点头,“你已经消灭了它们。是,这就是你们的作风。把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消灭掉,而不是学会去忍受它。是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飞箭流石,还是挺身反抗人世的天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但你们两样都不会去做,既不会去忍受也不会去反抗。你们只是把飞箭和流石一笔勾销了。这太简单了。”他突然沉默了,想起了他的母亲。在三十七楼的病房里,琳达漂浮在歌声、光线、香薰和爱抚的海洋中——漂走了,漂出了时空,漂出了记忆、习性、衰老和浮肿的身躯的牢笼。而托马金——生育与培育中心的前主人,托马金仍在度假——远离耻辱与痛苦的假期,在一个他不会听到那些辱骂和讥笑的世界里,不会看到那些狰狞的面孔,不会感受到那双搂着他的脖子的湿润松弛的手臂,在一个美妙的世界里…… “你们所需要的,”野人继续说道,“是含着眼泪去改变。这里没有什么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一千两百五十万元。”当野人告诉亨利·弗斯特这番话的时候,后者曾抗议道,“一千两百五十万元——这就是新的培育中心的造价,一分都不能少。”) “拼着血肉之躯奋然和命运、死神与危机挑战。这全为了小小一块弹丸之地!难道这句话没有意义吗?”他抬头看着穆斯塔法·蒙德,说道:“除了上帝之外——当然,上帝是一个理由。难道生活在危险中就没有意义吗?” “意义很大。”主宰者回答道,“男人和女人必须时不时受到刺激以分泌肾上腺素。” “那是什么?”野人问道,他无法理解。 “那是完美健康的一个条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规定代激治疗必须强制实行。” “代激治疗?” “替代激情治疗。每个月定期一次。我们为整个身体注射肾上腺素。它就如同生理意义上的恐惧与愤怒,能带来谋杀苔丝德蒙娜和被奥赛罗谋杀的滋润身心的效果,却不会带来麻烦。” “但我喜欢那些麻烦。” “我们不喜欢。”主宰者说道,“我们希望过得很舒适。” “我不要舒适。我要上帝,我要诗歌,我要真正的危险,我要自由,我要美好,我要罪恶。” 穆斯塔法·蒙德说道:“事实上,你要求的是不幸福的权利。” “那好吧。”野人轻蔑地说道,“我正是在要求不幸福的权利。” “还有变老、变丑、变得性无能的权利,患上梅毒和癌症的权利,吃不饱的权利,肮脏的权利,总是生活在对明天的忧虑中的权利,患上伤寒的权利,受各种难以言状的痛苦折磨的权利。” 两人良久地沉默着。 “我愿意接受这一切。”野人最后说道。 穆斯塔法·蒙德耸了耸肩膀,“悉听尊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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