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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二

  伯纳德低垂着眼睛快步走过天台,即使偶尔看到一个同伴也会立刻回避。他就像一个被追捕的男人,他不愿意看见自己的敌人,担心他们要比他想象中怀着更深的敌意,让他的心中产生更沉重的罪恶感,感到更加孤独无助。

  “那个该死的本尼托·胡佛!”但他是出于一片好心,而这在某种程度上使得事情变得更加糟糕。那些一片好心的人和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所做的事情没什么两样。就连莱妮娜也给他带来痛苦。他记得那几个星期的胆怯和犹豫,他对有没有勇气去向她表白经历了观望、渴望和绝望。他敢面对被轻蔑地拒绝而遭受侮辱的危险吗?但是,如果她说愿意的话,那会是多么开心的事情!嗯,现在她已经答应了,但他仍然觉得很苦恼——因为她觉得今天下午最适合玩障碍高尔夫;因为她离他而去,和亨利·弗斯特在一起;因为她觉得他不想在大庭广众谈论两人最私密的事情很好笑。总而言之,因为她的行为就像任何一个健康体面的英国女孩的行为,而不是乖张离奇而感到苦恼。

  他打开自己的机库,叫来一对闲着没事的次等德尔塔的员工,要他们将他的飞机推到屋顶。这里的机库由单独一组波卡诺夫斯基多胞胎照料,那些人都是孪生子,长得都一模一样,个头瘦小,肤色黝黑,相貌丑陋。伯纳德以尖刻、傲慢甚至咄咄逼人的口吻命令他们做事,一个人对自己的优越地位没有底气时就会这么做。对于伯纳德来说,与下等阶层的成员打交道一直是最犯怵的事情,因为无论是什么原因(现在关于他的替代血液里掺进了酒精这个传闻很可能就是真的,因为事故总是会发生),伯纳德的体格比起普通的伽玛好不到哪儿去,比起标准的阿尔法身高,他足足矮了八厘米,而且身材瘦削。与下等阶层的成员接触总是让他痛苦地想起这个身体上的缺陷。“我就是我,但我希望我不是我。”

  过于敏锐的自我意识给他带来了沉重的压力。每次他发现自己平视着而不是俯视着一名德尔塔的面孔时,他就觉得很屈辱。那头畜生会对他抱以符合他的地位的尊重吗?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伽玛、德尔塔、埃普斯隆所接受的培育在一定程度上将体格与社会地位联系在一起。事实上,睡眠教育造成的对大个子的青睐是普遍现象。因此,那些他表白过的女人嘲笑他,和他同一级别的男人拿他开玩笑,这些讥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而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他的言行举止就像是一个局外人,这使得别人对他的成见更深,从而强化了由他的身体缺陷所引起的轻蔑和敌意,而这进一步导致他觉得寂寞孤独。

  他总是担心会被人瞧不起,他避免与同一阶层的人接触,在与地位低于自己的人接触时自发地捍卫自己的尊严。他多么妒忌像亨利·弗斯特和本尼托·胡佛这样的人!他们从来用不着朝一个埃普斯隆大呼小叫地让他执行命令,他们认为自己的优越地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等级体制中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如此悠然自在,对自己优裕的得天独厚的条件熟视无睹。

  他似乎觉得那两个孪生员工将他的飞机推到天台上时很不情愿,动作拖拖拉拉的。

  “赶紧地!”伯纳德不耐烦地说道。其中一个员工瞪着他。他在那双空洞的灰色的眼睛里发现了一种兽性的嘲讽吗?“赶紧地!”他更大声地吼了一声,声音很嘶哑难听。

  他登上飞机,一分钟后就朝南边的那条河流飞去。

  宣传部和情感工程学院的各个部门位于弗里特街一座六十层楼高的独立建筑。在底楼和最底下的几层是三份伦敦大报的出版部门和办公室——给上层阶级看的《准点广播》、淡绿色的《伽玛公报》和印在黄褐色的纸上的用的都是一个音节的单词的《德尔塔镜报》。然后是宣传部的电视部门、感官电影部门、合成歌舞与音乐部门等等——占了二十二层楼。再往上是各个研究机构和供作曲家创作用的密封隔音的房间。最高的十八层楼是情感工程学院。

  伯纳德降落在宣传部的天台,然后走出飞机。

  “给下面的赫姆霍兹·华生先生打电话,”他命令那个优等伽玛的门房,“告诉他伯纳德·马克斯先生正在天台等他。”

  他坐了下来,点着一根香烟。

  口信传下来的时候,赫姆霍兹·华生正在写字。

  “告诉他我马上就过去。”他挂上了听筒。然后他转身对秘书说道:“你帮我把东西放好。”他的语气一直都是那么正式,不带任何个人色彩,没有理会她那风情万种的微笑,站起身,快步向门口走去。

  他是个体格魁梧的男人,肩宽膀阔但行动敏捷,精明干练。他那滚圆粗壮的脖子支撑着一个轮廓美妙的头颅,长着一头黑色的卷发,五官轮廓鲜明。他相貌英俊,举止有力而威严,他的秘书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他看上去每一寸肌肤都有优等阿尔法的风采。他的职业是情感工程学院的讲师(创作部),在授课间隙,以情感工程师的身份定期为《准点广播》投稿,撰写感官电影的剧本,写口号和睡眠教育顺口溜很有一套。

  “能干”,这是他的上级对他的评语,(他们会摇摇头,然后放低声音)“或许太能干了点”。

  是的,太能干了点。他们是对的。思想冗余对赫姆霍兹·华生身上所造成的影响与身体缺陷对伯纳德·马克斯所造成的影响非常相似。体格的不足使得伯纳德被他的同伴孤立,而这种被疏远的感觉按照当前的标准,就是思想冗余,它成为伯纳德进一步被孤立的原因。而让赫姆霍兹如此不自在地意识到自身存在和孤独的原因则是他太能干了。这两个人的共同特点是,他们都知道自己是独立的个体。

  但是,身体有缺陷的伯纳德一辈子都因为知道自己被疏远而痛苦,直到不久之前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冗余;而赫姆霍兹·华生也知道自己与身边的人不同。这位自动扶梯壁球冠军,这位不知疲倦的情场高手(据说在不到四年里他和六百四十个不同的女孩好过),这位令人尊敬的多个委员会的成员和交际老手突然意识到运动、女人、社区活动对他来说都只是次要的。事实上,打心眼里,他对别的事情感兴趣。但那是什么呢?是什么呢?那就是伯纳德过来和他探讨的问题——或者说,总是赫姆霍兹在说,而伯纳德在听,今天两人又聚在了一起。

  他走出电梯时,三个来自宣传部合成音乐处的漂亮女孩拦住了他。

  “噢,赫姆霍兹,亲爱的,来嘛,和我们去埃克斯摩尔吃顿野餐晚饭嘛。”她们包围着他,苦苦哀求着。

  他摇了摇头,推搡着穿过她们身边。“不了,不了。”

  “我们没有邀请别的男人哦。”

  但赫姆霍兹甚至不被这番美妙的承诺所打动。“不了。”他重复了一遍,“我很忙。”然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三个女孩跟在他身后。直到他真的登上伯纳德的飞机,关上舱门,她们才放弃了纠缠,口中不无怨言。

  “这些女人!”飞机升上空中时,他说道,“这些女人!”然后摇摇头,皱着眉头,“太可怕了。”伯纳德假意应和着,心里却希望说这些话的人是他自己,而且他希望能像赫姆霍兹那样轻易地将那么多女孩子搞到手。突然间他很想吹嘘一番。“我要带莱妮娜·克劳恩去新墨西哥。”他尽量以平淡轻松的语气说道。

  “是吗?”赫姆霍兹说道,根本不感兴趣。然后稍作停顿,“过去一两周来,”他继续说道,“我已经与我那几个委员会和所有女人断绝关系了。你无法想象他们在学院里闹出了多大的动静。但是,我想这是值得的。结果就是……”他犹豫着,“嗯,事情很奇怪,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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