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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在街角站着一群约书亚,额头抵着玻璃墙壁。在里面,一个人已经平躺在闪闪发亮的白色桌子上。他那两个光脚丫构成了一个黄色的三角形。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俯身对着他的头颅,伸出一只白色的手,另一只手拿着里面注满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皮下注射器。

  “你们呢?你们怎么不进去?”我问道。不是对某个人说,而是询问大家。

  “那你呢?”一个圆乎乎的头颅转过来对着我。

  “我待会儿就去。我先得……”

  我略带尴尬走开了。我真的先得去见I-330。但为什么是“先得”呢?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工地上。冰蓝色的“统一号”闪烁着光亮。在机舱里,电动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温柔地不断地重复着一个字——那个字似乎很熟悉,是我所使用的字眼。我弯下腰,抚摸着发动机颀长冰冷的管子……它是如此亲切。明天你将会获得生命,明天,你的生命将第一次被你的子宫里炽热燃烧的火花所震撼。

  我会如何看待这个玻璃庞然大物呢?如果一切就像昨天一样的话?如果我知道明天十二点的时候我将成为叛徒……是的,叛徒……

  有人小心翼翼地从后面碰了碰我的手肘。我转过身:是第二建筑师那张瓷盘一样的平平的脸。

  “你已经知道了?”他问道。

  “什么?手术吗?是的。真是奇怪——一切,所有的一切——立刻都不一样了。”

  “不,不是这个。试飞被推迟到后天了,全都是因为这个手术……我们之前还拼命赶工——一切都白费了……”

  “全都是因为这个手术……”他真是一个滑稽傻帽的人。他只看到自己那张扁平的脸前面的东西,其他一概没有看到。如果他知道要不是这个手术,明天十二点的时候他将被锁在一个玻璃舱里,四处乱跑,试图攀越墙壁的话……

  十五点半的时候,我走进自己的房间,看到了U。她坐在我的桌旁——瘦骨嶙峋的身子笔挺僵硬,手托着右腮。她一定等了很久,因为,当她跳起来迎接我的时候,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五个指痕。

  在那一刻,我回忆起那个不堪回首的早晨,她就在桌旁朝着I-330大发雷霆……但这只持续了一秒钟,然后记忆就被今天的太阳冲刷掉了。就像在一个明媚的日子里走进房间,心不在焉地按下开关:灯泡亮了起来,但它是看不见的——苍白、可笑、多余……

  我什么也不去想,伸出手去迎接她。我原谅了她所做的一切。她抓着我的双手,紧紧地攥在她那瘦骨嶙峋的手里。她那耷拉的脸颊激动地颤抖着,就像某样古时候的饰物。她说道:“我一直在等你……一会儿就好……我只想说我好高兴,为你感到高兴!你知道——明天,或是后天,你就会痊愈——彻底痊愈,获得新生……”

  我看到桌子上有几张纸——是我的笔记最后那几页。昨天晚上我就这么把它们留在桌上,要是她看到我在里面写了些什么的话……但是,那不再重要,现在它只是历史,滑稽而遥远,就像把望远镜拿倒了所看到的景色……

  “是的。”我说道:“你知道——我刚才走在大街上,我前面有一个人,人行道上有他的影子。想象一下,那个影子在发光。我觉得——我很肯定——明天将不会再有影子。没有人,没有东西将会有影子……太阳将会穿透一切……”

  她温和而坚定地说道:“你是一个梦想者。我是不会允许学校里的孩子们说这些话的……”

  她继续说着关于那些小孩子们的事情——她如何让他们都去做那个手术,他们如何被绑在手术台上,还说“爱就是残酷无情的,是的,残酷无情”,还说她终于作出了决定……

  她将膝盖之间那块灰蓝色的布料抚平,立刻静静地用她的微笑将我糊住,然后离开了。

  幸运的是,太阳还没有下山,它仍在运行,现在是十六点,我敲了敲门,我的心跳得很厉害……

  “进来。”

  我跪在她的椅子旁边的地板上,紧抱着她的双腿,后仰着头,凝视着她的眼睛——先是一只眼睛,然后是另一只眼睛——在每一只眼睛里我都看见了自己,被幸福地囚禁着……

  接着,在墙外,一场风暴发生了。乌云密布——越积越厚,就像生铁铸成的。随它们去吧!我的脑袋无法容纳暴烈狂热的言语的流淌——正满溢出来。我大声地说话,和太阳一起,我们正飞往某个地方……但现在我们知道在那里——在我们的身后,那些行星——喷射着火焰的行星,长着热烈歌唱的鲜花——还有静寂的蓝色的行星,由有知觉的理性的石头组成社会——那些星球就像我们的地球,达到了绝对的巅峰,实现了百分之百的幸福……

  突然间,从上方传来一个声音:“难道你不认为社会发展的顶峰就是一个由石头构成的社会吗?”她那双眉毛构成的三角形变得越发尖锐阴沉,“而幸福——嗯,说到底,是欲望在折磨着我们,不是吗?显然,幸福就是无欲无求……我们总是为幸福标上正号,真是大错特错,多么荒谬的偏见。绝对的幸福当然应该带着负号——神圣的负号。”

  我记得我困惑地喃喃自语着:“绝对的负号?负二百七十三度……”

  “正是如此——负二百七十三度。会有点冷,但那不正表明我们置身于巅峰吗?”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她看穿了我,说出了我的心声,将我的想法表露无遗。但这令我感到很恐怖——我无法忍受,艰难地说出“不”这个字。

  “不,”我说道:“你……你在和我开玩笑……”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非常大声。接着,她笑得跌落某个看不见的边缘,踉跄着摔倒了……陷入了沉默。

  她站起身,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久久地看着我,然后把我拉到她的怀里——一切不复存在,只有她那双火热的嘴唇。

  “永别了!”

  那是从遥远的上方传来的,隔了很久才传到我的耳里——有一分钟,或许两分钟那么久。

  “你在说什么?什么‘永别’?”

  “嗯,你病了,你因为我而犯罪——难道这件事不是一直在折磨你吗?现在,有了手术——你能够痊愈和摆脱我了。这意味着——永别。”

  “不!”我喊叫着。

  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个无情的黑色的锐角三角形:“什么?难道你不希望得到幸福吗?”

  我的头裂开了:两列逻辑的火车相撞了,彼此倾轧碰撞,支离破碎。

  “嗯,我会等你。作出你的选择:去做手术,得到百分之百的幸福,还是……”

  “我做不到……没有你,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我说道,或者我只是这么想——我不是很肯定——但她听到了。

  “是的,我知道。”她回答。她的手仍然搭在我的肩膀上,她的眼睛仍然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就等到明天。明天十二点。你还记得吗?”

  “不,计划被延迟了一天……是后天……”

  “那更好。后天十二点的时候……”

  我独自走过昏暗的街道。风在盘旋,吹着我跑,我仿佛变成了一张纸。一片片的铁灰色的天空在飞荡——它们还有一天,两天的时间猛冲过无垠的蓝天……穿着制服的行人和我擦肩而过,但世界上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行走。我清楚地看到:每个人都得救了,唯独我没有得到救赎,而我也不想得到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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