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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记录二十七

  没有提要——不能有

  我一个人走在没有尽头的过道里——同样的过道,在古屋的地下。一片沉默的坚实的天空。水滴落在石头上。熟悉的沉重的不透明的门——门后传来轻微的嗡嗡声。

  她说她十六点会准时出来见我。但已经十六点过五分钟了,过十分钟了,过十五分钟了——没有人来。

  在那一瞬间我变成了以前的我,害怕那扇门可能会打开。再等五分钟,如果她还没有来……

  水滴落在某个地方的石头上。没有人来。我又恼怒又高兴——我得救了,我慢慢地沿着走廊走了回去。那排灯泡在抖个不停,天花板上越来越昏暗……

  突然间,我身后一扇门急促地咔哒一声,接着是迅速的脚步声,从墙壁和天花板那边传来轻柔的回响——她来了——轻盈飘逸,因为奔跑而娇喘吁吁。

  “我知道你会来的,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你……”

  她那挺翘如长矛的眼睫毛张开了,让我进去——然后……如何形容它对我的作用呢?——这个古老的荒唐的奇迹般的仪式,当她的嘴唇碰到我的嘴唇?什么样的公式能够表达那股将一切从我的灵魂里卷走而只留下她的风暴呢?是的,是的,我的灵魂——你想笑就笑吧。

  她缓缓地努力抬起眼帘——缓缓地努力说道:“不,够了……待会儿吧。我们现在得走了。”

  门打开了。楼梯——很破旧。一阵嘈杂的骚动、一声哨响、一缕光线……

  ***

  从那时之后差不多二十四小时过去了,我身体里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平息下来了。但是,很难去形容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无法大致描述。似乎有一个炸弹在我的脑袋里爆炸了,张开的嘴巴、翅膀、叫嚷、树叶、字词、石头——并排堆在一起,一堆接一堆……

  我记得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快点,跑回去!我清楚地意识到:当我在过道里等候的时候,他们已经设法炸毁或破坏了绿墙。来自那里的一切已经涌入并淹没了我们的城市,在此之前它还从未被那个低等的世界所玷污。

  我一定对I-330说了类似的话。她哈哈大笑着说:“噢,不是!我们只是走出了绿墙。”

  我大睁着眼睛:我在十分清醒的状态下与到今天为止还没有活人与之接触过的世界面对面地相遇了,之前都是透过绿墙厚厚的模糊的玻璃,它将这个世界减弱了柔和了黯淡了一千倍。

  太阳……这不是我们那和煦地照耀着平坦如镜的人行道的太阳。它是鲜活的碎片,不停在移动的光点,很刺眼,让人头晕目眩。那些树,像蜡烛一样直耸天际,像在地上长着多节爪子的蜘蛛,像沉默的绿色的喷泉……一切都在蠕动、颤抖、沙沙作响……一个毛茸茸的小球从脚底下钻了出来。我僵在那里,一步也走不动,因为我的脚下不是平坦的地面——你知道的——不是坚实的平坦的地面,而是恶心的软绵绵的塌陷的有弹性的绿色的有生命的东西。

  我被惊呆了,大口大口地喘气,想要呕吐——或许这是最准确的词语。我站立着,双手抓住一根摇摆的树枝。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刚开始时会这样,会好的。不要害怕!”

  在I-330旁边,在纵横交错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绿网旁边,是某个人最瘦削的侧影,像纸那么薄……不,那不是某个人——我认识他。我记得——是那个医生。不,不,我的意识很清晰,我什么都看见了。现在他们在哈哈大笑:他们抓住我的胳膊,将我往前拽。我的双脚磕磕绊绊,老是打滑。在我们面前——青苔、土丘、尖叫、鸦叫、树枝、树干、翅膀、树叶、哨声……

  然后,突然间那些树舒展开来,跑了开去。一个明亮的绿色的空地。在空地上——人们……或者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称呼他们——或许更确切地说,是生物。

  接下来是最艰难的事情,因为这超越了可能性的界限。现在我清楚地知道为什么I-330总是那么固执地拒绝谈论这件事情:我不应该再相信她——即使是她。或许,明天我甚至不会相信我自己——甚至这些记录。

  在空地上,在一块光秃秃的骷髅一般的岩石四周,集合了吵吵闹闹的三四百个人……人们——我必须说“人们”——很难用别的词语去称呼他们。就像在广场的看台上一样,你会先看到熟悉的面孔,因此,在这里我一开始只看到我们灰蓝色的制服。再过一秒钟,在那边,在制服的中间,清晰而又简单——黑色的、红色的、金色的、枣色的、沙色的和白色的人——他们一定曾经是人。所有人都没有穿衣服,所有人都穿着短短的光滑的兽皮,就像在史前博物馆里看到的马的标本的毛皮。但那些女人的面孔就像我们的女人,脸色红润,而且没有茂密的毛发,而且她们的胸脯——硕大、坚挺、有着优美的几何形状。那些男人的脸庞只有一部分没有毛发——像我们的祖先。

  所有这一切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如此出人意表,我平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是的,很平静)。就像是一架天平:你让一边超载了,然后无论你再加上多少重量,指针都不会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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