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瓦尔登湖 | 上页 下页
八二


  太阳下沉时,沙子停止流动,但是等到早晨到来,这些河流就又开始活动起来,一条又一条支流和许许多多的别的支系汇集起来。你在这里也许看得出血管是如何形成的。如果你凑近观察,会看见从融化主体最初往外泄流的是一条软化的沙溪,前面有一个滴状头,和指头的肚十分相像,慢慢地触摸自己的路线,盲目地向下流去,而且随着太阳越来越高,热量越来越多,水分越来越浓,那流动最快的部分尽力听从最不流动的部分也遵循的法则,后来终于和后者分道扬镳,形成自己的一条曲里拐弯的水道或说动脉,从中你能看见一道银色的溪流,闪电般发光,从多浆叶子或者枝杈的阶段进入另一个阶段,不断地被沙子吞没。

  沙子在流动过程中组织自己的速度又快又完美,真是不可思议,一路利用大团沙子中最好的材料,形成它的流道的尖薄的边缘。河流川流不息的道理就是这样的。在水储藏的含硅物质中,也许就是骨头的系统,而且在更加精细的泥土和有机物中,便是肉质纤维或者细胞组织了。人不就是一团融化的泥土吗?人的指头肚也不过是凝聚起来的一滴。手指和脚趾从身体这融化的大团块中流出来,形成延伸支流。

  在更加宜人的极乐天地间,人体会怎样延伸怎样流动,谁知道呢?手难道不会成为叶片和叶脉历历在目的棕榈叶吗?耳朵可以想象为一种苔藓,拉丁文为umbilicaria,悬垂在头的两边,耳尖也有叶或者滴。嘴唇——字源是labium,可能来自labor这个词——是在洞穴一样的口边的重叠物或者悬垂体。鼻子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凝缩的滴或者钟乳石。下巴是一个更大的滴,是脸上汇合滴水的尖端。脸颊是从眉毛滑下脸谷的一道斜坡,由颧骨倾力支撑着。植物叶子的圆圆的叶片也是一个浓稠的随时下落的滴,不管大小;叶片是叶子的手指;它有多少叶片,它就会向多少方向流动,更多的热力或者别的有利的影响力会致使它流得更远。

  由此看来,这道斜坡图解了大自然所有运作的原则。这大地的创造者只享有一片叶子的专利。哪一个商博良[2]能够为我们破解这象形文字的含义,让我们可以最后翻出新的一叶呢?这种现象对我来说,比看见一个丰收多产的葡萄园更让我兴奋快活。一点没错,从性质上讲,它只是排泄物之类的东西,一堆堆的肝脏和肠子没完没了,好像地球从里往外翻了出来;不过这起码表明大自然有一些肠子,再次充当了人类的母亲。这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霜;这是春天。它比春天的绿色和花朵早来一步,如同神话先于普通的诗歌。我知道什么都没有大地的肠胃更能净化冬天的烟尘和消化不良症状。我相信,大地依然包裹在襁褓里,向四处伸展婴儿的小指头。那光秃秃的额头冒出了新的鬈发。

  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无机的。布满那铁路斜坡的枝叶簇拥的堆垛,如同熔炉里的炉渣,表明大自然的内部“火烧得正旺”。大地不仅仅是死的历史的碎片,地层摞着地层,像书页一样一页压着一页,需要地质学家和考古学家专门去研究,它是活着的诗歌,像树的叶子,先于花朵和果实——它不是一个化石地球,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地球;与大地伟大的中央生命相比,所有动物和植物的生命只是寄生虫一般的。它的剧烈的震荡能把我们的残骸从它的坟墓里颠簸出来。你可以融化掉你的金属,把它们浇铸到你可以制作出来的最美丽的模子里;它们却从来没有让我激动过,从来没有像这融化的尘土流出来的形状让我怦然心动。不仅仅是它,任何制度置于它的身上,就好比泥土放进了制陶工的手上,可塑性是很强的。

  不久之后,不仅仅是在这些铁路斜坡上,而且在每座山、每个平原和每块洼地里,霜都从地面上生出来了,好像冬眠的四足动物从洞穴里钻了出来,带着音乐寻找海洋,或者迁徙到云彩里别的什么地带去。融化之物有了它的软软细语的劝说,比托尔[3]的大锤子更具雷霆万钧之力。这种力量是融化,而另一种力量是把东西敲打成碎片。

  地面上有些地方没有了积雪,几个温暖的天气便把大地表面风干了,赏心悦目的活动是看看新年伊始刚刚出现的最早的柔嫩的迹象,比一比扛过冬天的枯萎的植物那庄重之美——长生草、一枝黄花、芹叶太阳花以及优雅的各种野草,往往比在夏天里看上去都更令人醒目和有趣,仿佛它们的美只是在熬过冬天之后才成熟似的;就是棉花草、猫尾巴、毛蕊花、狗尾草、绒毛绣线菊、绣线菊,还有别的硬杆植物,这些都是招待最早的鸟儿的取之不尽的谷仓——起码都算得上体面的野草,是冬天的棉装的花色。

  我尤其会被羊毛草那拱形的禾束状的梢儿深深吸引;它把夏天带入了我们冬天的记忆里来了,属于艺术喜欢模仿的多种形式之一,而且在植物王国里具有星象学在人类心目中早已产生的同等类型的关系。它是一种古典风格,比古希腊或者古埃及还悠久。冬季的许多现象显示出了难以描述的娇嫩和脆弱的精致。我们习惯于倾听这个国王被描述成一个粗野的狂暴的昏君;但是,它却有一个情人的温柔,给夏天的秀发锦上添花呢。

  春天越来越近时,红松鼠来到我的房子下面,一次来两只,在我坐下来阅读或者写作时,干脆坐在了我的脚上,叽叽喳喳,嘀嘀咕咕,或者长叫或者短鸣,叫唤得奇怪极了,是我所听到的最奇妙的声音。我踏几下脚时,它们只是叫唤得更加热闹,仿佛它们一味胡闹早把所有的敬畏抛至脑后,把人类对它们的阻止不当回事了。你们别这样——叽叽喳喳,嘀嘀咕咕。它们对我的抗议置若罔闻,或者一点没有察觉到我抗议的力量,完全陷入了一种无法抵抗的吵闹之中。

  春天的第一只麻雀!这年开始带来更年轻的希望,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在部分裸露的湿润的田野里听见隐约可闻的银铃般的啁啾,是蓝色鸣鸟、北美歌雀和红翅鸫叫出来的,仿佛冬天最后的雪花落地时丁冬作响。在这样的时刻,历史、编年史、传说以及所有文字记录的启示录又算得了什么呢?溪流向春天唱赞美诗和三部重唱曲。沼泽地的鹰在草地上低空飞行,已经在搜寻最早苏醒的脆弱的生命。

  在所有的林谷中都能听得到融雪滴水的声音,湖里的冰在迅速消融。山边的野草向上蹿动,像春天的山火在燃烧——春天的雨带来一片新绿[4]——仿佛大地送上一个内在的热力迎候太阳回归;这火苗的颜色不是黄色的,而是绿色的——那是永葆青春的象征,野草的叶片啊,如同一根长长的绿色绸带,从杂草间飘流向夏天,确实被霜冻拦住了,可是须臾之间便又向前飘去,举着去年的干草的茎秆,保护新的生命从下面复生。它像小河从地下缓缓渗出来那样稳定地生长。它几乎与小河是一体的,因为在六月蓬勃生长的日子里,一旦小河干涸,野草的叶片就是它们的渠道,而且年复一年牛羊都在这条四季常青的绿色小河里饮水,节气到了刈草人便会来为过冬取暖收割野草。因此,我们人类的生命即使死在它的根下,它仍会长出绿色的叶片,生生不息。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