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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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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动物 各个湖都冻得铁板一块时,它们不仅铺设出了新的捷径,通向许多地点,而且从湖面瞭望周围那些熟悉的风景,平添了许多新的视点。我穿越佛林特湖时,赶上一场大雪覆盖了湖面,尽管过去经常在湖里划船,还在湖面上溜过冰,它还是显得那么辽阔,大出我的意料,看上去竟那么陌生,我因此禁不住总想到巴芬湾。我环视四周,只见林肯的群山在白雪皑皑的平原上突兀而起,我身置其中却记不起以前曾在那里站立过;在冰面上难以判断的远处,渔夫们带着他们的狼狗缓缓走动,好像是海豹猎人或者爱斯基摩人的样子,要么在雾气迷蒙的天气里若隐若现,如同神话传说里的生灵,我弄不清楚他们是巨人还是小矮人。 我夜间到林肯去讲演时走这条路,在我的小房子和讲演室之间用不着走别的路,也不必路过谁家的房子。我路上经过的鹅湖,居住着一群土拨鼠,在冰面上高高地建起它们的小窝,可是我路过时没有看见一只土拨鼠在外面活动。瓦尔登湖,像另外几个湖一样,通常是存不住雪的,或者只有薄薄的一层,阵风会把它们吹得乱七八糟,却正好充当我的庭院,别处积雪平均厚达两英尺时,我可以在湖面上自由自在地散步,而村民们却只能在街上走来走去。这里,远离村子的街道,过了不知多久才能听得见雪橇上叮当作响的铃声,而我在冰上一步三滑,如同置身一个被践踏得很平滑的大鹿苑中,上面悬挂着橡木和庄重的松树,它们或者被雪压得低低的,或者悬挂着一根根冰柱。 冬天的夜里,白天也常有的,我听到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的,那是猫头鹰凄凉而悦耳的叫声;这样的声音,好像封冻的大地被一根合适的琴拨子拨动时发出来的响声,正是瓦尔登森林的地道土语[1],最后我已经耳熟能详了,尽管我从来没有看见猫头鹰这鸟儿呼叫这种声音的样子。在冬天的夜晚,我打开房子的门时,差不多都会听见它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喵儿——呜呜”的叫啸声,响彻四野,而且一开始的三声叫法听起来颇像“我——问——好”;或者它有时只是“呜呜——呜呜”地一个劲儿呼叫;一天夜里,时值冬季初始,湖面还没有完全结冰,大约九点钟的样子,一只野鹅呱啦一声鸣叫,把我吓了一大跳,而且,刚刚走进家门,又听见它们飞过我的房子的上空时扇动翅膀的声音,好像森林里起了风暴一般。它们飞过湖面,向美丽港飞去,好像害怕我的灯光不敢落下来,它们的指挥官一路飞一路叫唤,节奏分明。 突然间,分明是一只猫头鹰近在咫尺,发出了极其沙哑极其颤抖的声音,我过去从来没有听见过任何森林居民发出这样的鸣叫,这声音与野鹅的节奏分明的呼叫遥相呼应,仿佛决心暴露并侮辱那些来自赫德逊湾的闯入者,它叫的声音更大更响亮,还是一口土话:“呜呜——呜呜”,好像不把他们逐出康科德的地平线决不甘心。在夜里只属于我的时间里你来惊扰我的城堡是何居心呢?你认为我夜里这个时辰睡着了没有你自己那样的肺腔和喉音吗?“卟呜——呜呜,卟呜——呜呜,卟呜——呜呜!”这真是我所听到过的最惊悚的不谐和的声音了。可是,倘若你具备辨别音素的耳朵,却又能听得出一种和谐的音素,这一带平原上从来没有看见过、从来没有听见过的音素。 我还听得见湖上冰面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在康科德这一带与我同床共寐的大伙伴,好像在它的床上睡得不踏实,只好辗转反侧,又为肠气和噩梦所困;要么,我会被严寒把地面冻裂的响声惊醒,仿佛有人赶着一对牲畜撞到我的家门了,早上起来我会发现地面果然出现了一道大裂缝,四分之一英里长,三分之一英寸宽。 有时,我听见狐狸在皓月当空的夜里爬过雪层寻找松鸡和别的飞禽的动静,它们呜呜地吼叫,喧闹而恐怖,如同恶狗,仿佛焦急万分,或者表达什么,苦苦奋斗寻求光明,转变成狗儿,在街上不管不顾自由自在地奔跑;倘若我们把各个时代计算在内,野兽中间难道没有存在一种文明,与我们人类一样吗?我倒觉得,它们像原始人,洞穴人,仍然在捍卫它们自己,等待它们变形的那天。有时,一只狐狸会被我的灯光所吸引,走近我的窗户,对我叫出一句狐狸的诅咒,随后一走了之。 一般情况下,天亮时红松鼠(拉丁文是Sciurus hudsonius)会把我吵醒,因它在屋顶上乱跑,在房子的四壁爬上爬下,仿佛它们窜出树林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在过冬时期,我会在我房门前的雪地上抛撒半蒲式耳甜玉米穗,大都还没有长熟,然后我津津有味地观察那些被引诱来的各种动物跑来跑去争抢食物。在黄昏和夜间,兔子经常来美餐一顿,吃得很开心。整整一天,红松鼠来了又离去,它们机灵万分的样子实在让我看起来没够。 一开始,一只红松鼠会小心翼翼地接近,穿过橡树丛,在雪地上跑跑停停,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一会儿速度奇快,不惜精力,它那种“碎步迅跑”急不可待的样子真是难以想象,仿佛在进行一次赌注;一会儿朝那边跑出许多碎步,却从来一次不超过半杆远;突然间它停下来做了个滑稽的表情,毫无缘由地翻一个筋斗,好像全宇宙的眼睛都盯着它看似的——因为松树的所有动作,哪怕是在森林最孤寂幽静的地方,也会像一个舞女一样面对众多的观众搔首弄姿——它这样摆谱延宕,浪费不知多少时间,兜圈子,绕弯弯,要是直来直去早把路程走完了——可我从来没有看见一只松鼠是一步一步走过的——然后它又突然停下来,你还来不及看出个子丑寅卯,它早一溜烟儿跑上一棵小油松的树梢,随后上紧了它的发条,责骂着所有想象中的观众,同时对全宇宙交谈着什么——我一点猜不出其中的理由,或者只有它自己知道吧,我揣摩。 最后,它总算接近了玉米穗,挑选其中合适的一个,还是那样忙忙叨叨蹦蹦跳跳的样子,一直闹腾到我窗户前堆起的那堆木柴的最顶上,从那里定定地直面着我,坐上几个小时,一次次地为自己弄来新的玉米穗,一开始起劲地啃食,把半裸的玉米心扔掉。最后,它变得更加挑剔,玩起它的食物来,只品尝玉米粒的精华。它的爪子稳稳当当把玉米穗扶在柴火棍上,却一不小心脱出爪子,掉在了地上,随后俯瞰着玉米穗,不置可否的表情滑稽可爱,仿佛怀疑那落地的玉米穗是不是有生命,脑子里在犹豫是否把玉米穗再弄上来,或者叼来一个新的,或者走离这是非之地;一会儿思考一下那穗玉米,一会儿竖耳静听风中有什么动静。 就这样,这个不成器的小东西一上午浪费了好几穗玉米;直到最后,它抓住了一个长一点粗一点的玉米穗,比它自身大出好多,使出手段把玉米穗抓稳当了,打算带着进树林里去,宛如一只老虎叼了一头水牛,同样走着之字形路线,走一会儿停下歇口气,费尽力气拖着玉米前行,看样子太沉,它难以对付,动不动玉米就落地了,它把玉米穗摆弄得介乎横与竖之间,无论如何决心要把它搬运到目的地——一个难得的又轻佻又想入非非的家伙——决心带到自己居住的地方,也许拖出去四五十杆远,弄到一棵松树的树梢上去,事后我也许会看见那些玉米心散落在树林里的各个方向。 最后松鸦来了,那刺耳的鸣叫声早早地提前传过来,它们还在八分之一英里之外便一步步机警地接近,偷偷摸摸地从这棵树飞到另一棵树,越来越近,把松鼠们掉在地上的玉米粒啄起来。然后,落在一棵油松的树枝上,它们试图吞下啄到嘴上的玉米粒,无奈玉米粒太大,喉咙太小,把它们噎得够呛;折腾来折腾去还是把玉米粒又吐出来,接着花上一个小时用它们的尖喙啄了又啄,设法把它啄裂。它们是明火执仗的窃贼,我对它们没有一点敬意;但是松鼠呢,尽管在一开始羞羞答答的,接下来就忙乱起来,仿佛它们是在搬运它们自己的东西了。 与此同时,山雀也成群结队地来了,把松鼠们落在地上的碎屑啄起来,飞到最近的树枝上,把碎屑按在它们的爪子下面,用它们的小尖嘴敲击开,仿佛那是树皮里找到的一只小虫子,直到把碎屑啄得小而又小,让它们细嫩的喉咙可以吞下去。这种山雀每天都结成一队,在我的柴火堆前吃一顿午餐,或者到我的门前捡食碎食,一边轻轻地飞快地啁啾着,好像草丛里冰柱的坼裂声,或者底气十足地“对,对,对”地叫唤,或者很少的时候,在春天般明媚的天气里,从树林边上发出金属般清脆的鸣叫:非—比—呦。它们最后成了老熟客,竟然有一只鸟儿落在我臂下夹着进屋的柴火上,毫无惧色地啄那些小树枝。 有一次,我在村子里一家花园里锄草松土,一只麻雀落在我的肩膀上待了一会儿,我觉得哪怕我戴上了什么荣誉肩章,也没有那种情景让我荣耀。松鼠们最后也混成了老熟客,偶尔会在它们想走最近的路线时跳到我的鞋子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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