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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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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向西边湖岸望去时,你不得不用双手罩住眼睛,挡开折射过来的湖光和太阳光,因为湖光和太阳光同样明亮,十分耀眼;倘若你身置这两种光线之间,用挑剔的眼光审视湖面,可以真切地看到光滑如镜的效果,此外只有俯冲水面的昆虫忽起忽落,起落均匀,分布在整个湖面上,它们在太阳下飞来飞去,在水面上产生了可以想见的最精美的闪光,或者,一只鸭子在梳理自己的羽毛,或者,如同我前面说过的,一只燕子贴着湖面低飞,像要随时触到水面的样子。 也许从远处看去,一条鱼在空中画出了一道三四英尺的弧线,在跃出水面时出现了一抹闪光,在钻进水里时又出现了一抹闪光;有时候,这道银闪闪的弧线全部展现出来;或者这里那里,也许有一根蓟草漂浮在水面上,鱼儿向蓟草冲去,湖面上也会出现涟漪。湖面这时像融化的玻璃水,冷却下来但还没有凝结,里面的几许尘埃纯洁而美丽,如同玻璃里的瑕疵。你经常可以看到一片更光滑更幽暗的水面,仿佛一张看不见的蜘蛛网把它与别的其他水面分离开来,成为水中仙子的另一片天地,供她们在上面休憩。从山头往下看,你可以看见几乎所有的水域都有鱼儿跳跃;在这光滑如镜的水面上,只要一条狗鱼和银鱼冲出来捕食虫子,就会把整个湖水的平静搅乱。 想来不可思议,这种简单的捕食事情一经发生便产生了这样精致的景象——这种鱼类的谋杀真相大白——我从老远的地方清晰地看到涟漪一圈圈扩大,直径有六七杆那么长。你还能看见一只水蝽(拉丁文是Gyrinus)一刻不停地在光滑的水面滑行,一口气滑出四分之一英里;它们轻轻地把水划出水纹,两条叉状滑线形成了明显的小小波澜,可是水黾在水面上滑行却不会留下看得见的水纹。 一旦湖水起了波浪,水黾和水蝽便逃离水面,而一旦风平浪静它们就会离开它们的避风港,从湖岸不畏风险地开始滑行,冲出一截又一截,直到把整个湖面占满。这是一件让人心静如水的活动,赶上一个秋天的晴朗天气,充分享受着太阳的温暖,坐在山巅的一个树桩上,俯瞰瓦尔登湖,琢磨那些层层叠叠的涟漪没完没了地雕刻在水面上,天空和树木倒映在水中,若不是涟漪牵动,连水面都不容易看见。 在这片宽阔的水面上,没有什么横加扰乱的因素,即使产生一点点,也立即会温和地平复下来,重归安静,好像给一个花瓶里面装水,触动的水圈儿向岸边荡漾,马上就会水波不兴的。一条鱼腾空跃起,一只小虫落到湖面,都会在一圈圈的波纹里、在美丽的线条里展示给人看,好像这就是源泉不断向上翻腾,是它生命的温和的跳动,是它胸脯的起伏。欢乐的惊悚和疼痛的惊悚是无法区分出来的。瓦尔登湖的现象是多么和平啊!人类的创造闪闪发光,如同在春天一样春光无限。啊,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树枝、每一块石头和每一张蜘蛛网,现在正值下午时都在闪现光亮,如同春天大清早的露水覆盖它们时一样。每划出一桨或者小虫子的一跳也都可以产生闪光;倘若一支船桨落下,引起的回音是多么悦耳啊! 赶上这样一天,适值九月或者十月,瓦尔登湖是一面十全十美的森林的镜子,四周用石头铺砌起来,我看这些石头十分珍贵,稀而又稀,少而又少呀。在这地球表面承载的湖泊中,或许没有一个能像瓦尔登湖这样漂亮,纯洁,同时又这样浩大。天上之水啊。它不需要栏杆护卫。一个又一个民族来了又去了,都没有让它变脏。它是一面镜子,石头砸不碎的,它的水银永远磨损不掉,而大自然还会不断修补它的镶金的装饰呢;暴风雨,尘埃,都不能让它常新常亮的表面变得模糊不清——一面清亮的镜子,一切不洁之物出现在上面都会下沉,被太阳烟雾般的刷子清扫干净,掸掉灰尘——这是阳光制成的掸尘布——气息呵在上面都留不住,只能飘在空中,如同高高悬浮在湖面上空的云一样,并且在湖底折射得清清楚楚。 一方水的净土,让空中的精灵原形毕露。它继续接受从天而降的新的生命和行动。它在大地和天空之间充当媒介,保持自然本色。在大地上,只有草与木可以起伏波动,但是水本身一经风吹便会泛起一圈圈涟漪。我借助一缕光束或者一片光束,便看得出微风在那里吹拂。我们能够俯视湖的表面,这多么不同凡响。我们将来,也许会像这样细细地俯视空气的表面,看看一个更微妙的精灵在它的上面掠过。 水黾和水蝽在十月的后半个月终于消失,严霜到来了;再往后进入了十一月,一般情况下,赶上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湖的表面绝不会出现什么生物弄出水纹了。一个十一月的下午,大雨一连下了好几天后终于停下来,天空仍然阴云密布,空气里潮气很重,我观察到瓦尔登湖格外平滑,竟然连它的表面都看不出来了;尽管它折射不出十月的亮丽色彩,却映照出了周围群山暗淡的十一月的景象。尽管我在湖面上尽可能轻柔地划桨而过,可是我的船留下的浅浅波纹却一直延伸到我几乎看不见的地方,把湖里的折射物荡出弯弯曲曲的形状。 但是,我在展望湖面时,这里那里会看见远处闪现一抹微弱的光,仿佛一些在水上飞掠的虫子躲过严霜又聚集起来了,或者,也许,湖面,因为过于平滑,暴露出了泉水从湖底向上翻腾的迹象吧。轻轻地划着船桨走到那些地方,我惊讶地发现我四周全都是无以数计的小河鲈,有五英寸长,在绿色的湖水里呈深铜色,在水中嬉戏,并且经常升到水面,溅起层层水波,有时还在水面上留下许多泡沫。 在这样透明而且好像无底的水中,把云彩逼真地折射出来,我好像在空中乘着气球飘浮,河鲈们游来游去,我看见像是飞行或者盘旋,仿佛它们是一群鸟儿在我的下方穿过,一忽儿在左边,一忽儿在右边,它们的鳍,如同船帆,帮助它们乘风前行。在瓦尔登湖中有许多这样的水族,显然它们要充分利用一下这短暂的节令,赶在严冬把它们上面广阔的天光遮挡上一层冰制的百叶窗之前;有时,它们把水面搅得别具模样,好像一阵清风拂过湖面,或者几滴雨点落在了上面。 我一时粗心走近它们,让它们受到惊吓,它们便会突然拍击湖水,用尾巴甩出水花,好像有人拿着一根枝叶茂盛的树枝击打水面,转眼工夫它们便潜入水底了。最后,起风了,雾气渐浓,波浪开始涌动,河鲈比方才跳跃得更高,一半身子跃出了水面,成百个黑点,三英寸长,同时在湖水里游动。有一年很晚的时候,已是十一月五日了,我看见水面上出现了一些水花儿,以为天马上要下大雨了,空气里潮气很重,我赶紧在划桨的位置上坐下,把船向家的方向划去;雨好像已经越下越大了,尽管我的脸颊上没有感觉到一滴雨点,我却估计我会让雨淋成落汤鸡了。但是那些水花突然间就不见了,原来它们是河鲈弄出来的,它们听到我的划桨声吓得钻进深水里了,我看见它们成群地渐渐隐去;就这样,我干爽地度过了整个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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