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瓦尔登湖 | 上页 下页
一七


  有一群不肯轻信的人有时会问我这样的问题,是不是我认为我仅仅靠吃蔬菜就可以活下去了;为了立即触及事物的本质——因为本质就是信念——我习惯这样回答:我依靠木板上的钉子活着。倘若他们听不懂这话,那么我说多少他们也听不明白。我这厢呢,我很高兴听听人们正在尝试的这种试验;比如一个年轻人尝试过两周,用他的牙齿当石臼,啃食又硬又生的玉米度日。松鼠族进行同样的尝试,好好地活着。人类对这样的试验兴趣未减,尽管少数几个老妇人被剥夺了试验的权利,那些在磨坊拥有三分之一资产的人会感到惊慌了。

  我的家具,部分是我自己打的,其余部分没有花钱,所以也没有记账,包括一张床,一张餐桌,一张写字台,三把椅子,一面直径三英寸的镜子,一把火钳,一个壁炉柴架,一把水壶,一个长柄平底锅,一个煎锅,一把长柄勺,一个洗涮盆,两把刀,两把叉,三个盘子,一个杯子,一把勺,一个油罐,一个糖罐,以及一盏日本漆灯。没有人穷得屁股上挂铴锣,只好坐在南瓜上。那是得过且过的结果。

  在村里的阁楼里,我喜欢得不得了的这种椅子有的是,拿去就归自己了。家具!老天爷,我能坐,我能站,用不着家具厂来帮忙。看见自己的家具装在车上走遍乡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地让人看,不过是穷里穷气的空盒子,除了哲学家,谁能不感到无地自容呢?这是斯波尔丁[52]的家具。端详过这样一车家具,我真的说不出它是所谓的富人所有,还是穷人所有;拥有者总是一副穷愁潦倒的样子。的确,你拥有这样的玩意越多,你就越穷。

  每一件东西看样子都装着十几件窝棚里的东西;可倘若一间窝棚是穷的,那么就十几倍的穷了。请问,为什么我们一直挪动,却舍不得摆脱我们的家具,摆脱我们的外壳儿呢?最后从这个世界到布置着崭新的家具的另一个世界,为什么不把这种生前的玩意儿付之一炬呢?这好比一个人把所有这些机关都扣在了他的皮带上,他在我们的荒野乡村走动必须随时拽动它们——拽动他的机关。他是一只幸运的狐狸,只把尾巴夹断在机关里了。

  麝鼠为了逃命,会咬断自己的第三条腿呢。人丧失自身的灵活性并不奇怪。多少次他面临绝境啊!“先生,我也许说话太唐突,可你说绝境究竟是指什么呢?”倘若你是一个喜欢观察的人,不管什么时候看见一个人,你都会看出他拥有的一切,啊,看出他假装没有的东西,在身后掖掖藏藏,甚至厨房里的一应用具和华而不实的东西,他都积攒着舍不得当柴火烧掉,他仿佛被拴在了上面,吃力地向前挣扎。我认为一个人钻过一个绳结或者一道门,他身后的一车家具会绊在后面的,这下他就面临着绝境了。某个衣冠整洁穿戴利落的人,看样子也很自由,一切都拾掇得很有序,可我听他说起他的“家具”时,不管是否保了险,都会对他表示同情。“我的家具怎么办呢?”

  我这只扑棱棱飞动的蝴蝶这时缠在了蜘蛛网上。还有一种人,多少年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家具,可是倘若你深入一点盘问一下,你还是会发现他在什么人家的仓房里存了几样玩意儿。我看今天的英格兰就像一个老绅士,带着一个巨大的行装旅行,华而不实,长期居家积攒下来的东西,再没有勇气把它们烧掉了;大箱子,小箱子,手提箱和包袱。至少把前三样东西扔掉吧。当今之日,即使一个身强体壮的人带着床走路也是力不能及的,因此我当然要奉劝身体有病的人放下他的床铺,轻装奔跑吧。

  我遇到过一个移民,背负着包袱,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家当——看上去好似他的脖子后面生出了一个巨大的瘤子——我为他感到好可怜呀,却并不是因为他只拥有这么个大包袱,而是因为他竟然还背负这么个大包袱。倘若我不得不拖着我的机关行走,那么我会三思而行,背负一个轻一点的包袱,别放在要我命的地方。但是,最明智的办法也许是千万别把你的手夹进机关里。

  顺便说一下,我坚持得住,不会让窗帘花费我什么钱的,因为除了太阳和月亮,我们不需要把什么窥探的人挡在窗户外面,况且我一直愿意他们往里看一看呢。月亮不会让我的牛奶发酸,也不会让我的肉发臭,而太阳也不会伤害我的家具,或者把我的地毯晒掉颜色,倘若它有时候充当了一个过分热情的朋友,那么我觉得躲在大自然提供的什么帘子后面倒是更经济一些呢,用不着在理家的细账上单单增添一笔费用。一位太太有一次送给我一块垫子,可是我的房子里竟然找不到把它铺开的地方,也没有时间在屋里屋外打扫它,于是我就谢绝了,宁愿在我的房门前的草地上擦我的脚。从一开始就躲开让人遭罪的东西是上上策。

  此后不久,我参加了一次执事动产的拍卖,因为他的生命并没有白活——

  人们做了恶事,死后免不了恶名。[53]

  照例,大部分东西是华而不实的,早在他父亲活着时就开始积累了。在剩余的部分里有一条干绦虫。现在,在他家的阁楼和别的尘封的窟窿里静静地躺了半个世纪后,这些东西并没有被烧掉;不仅没有付之一炬,没有彻底毁掉,还在进行拍卖,让它们增值。邻居们纷纷前来看这些古董,把它们悉数买下,用心用意地把它们送到自家的阁楼,塞进尘封的窟窿,让它们躺在那里,等待各家的产业进行清理,这时候它们便又要启动了。人死万事空,徒蹬两脚灰。

  一些野蛮民族的风俗,我们因袭下来也许不无裨益,因为他们至少每年在外表上脱一层皮,过一次关;他们对事物有观念,不管他们有没有在实际中实行。倘若我们庆祝这样的“展示”[54]活动,或者庆祝“新摘果实的宴席”,如同巴特拉姆[55]描写穆克拉斯族印第安人的风俗一样,不是也很好吗?“一个镇庆祝展示,”他说,“他们早已给自己准备了新衣服,新锅,新平底锅,以及其他家用器具和家具,把他们穿过的所有旧衣服和别的可以扔掉的东西收集起来,打扫和清理他们的房子、广场和整个镇子,把陈旧东西,包括所有留下来的粮食以及他们扔在公共堆上的其他旧物,用火烧掉。吃过药后,禁食三天,镇上所有的火便熄灭了。在禁食期间,他们禁止食欲和情感的满足。一道赦令发布下去;所有的作恶者可以返回他们镇上了——”

  “到了第四天上午,大祭司摩擦干木头,在公共广场上燃起新火,随后镇上各家各户都从这个新而纯的火苗上取火,点燃自家的火炉。”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