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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从支出的钱数里减去上面这笔钱,剩下二十五元两毛一分又四分之三——这与我开始启用的资金相差无几,是准备花掉的启动金,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除了这样得到的闲暇、独立和健康,还得到了一座舒服的房子,只要我愿意住,尽管住下去。

  这些统计资料,不管它们看上去多么具有偶然性,因此多么没有教育意义,但是由于它们具有一定的完整性,也就有了一定的价值。凡是我得到的东西,都归纳到账上了。从上面估计的情况看,仅食物一项,一星期就花掉我两毛七分钱。此后近两年里,食物就是黑麦和没有发酵的印第安粗米粉、土豆、大米、非常少的咸肉、糖蜜和盐,我的饮料是水。我靠吃大米活着是合适的,主要靠大米,因为我对印度哲学钟爱有加。为了应付一些专爱吹毛求疵的人的各种反对,我还要同时声明,倘若我偶尔在外面用餐,一如我过去总在外面用餐那样,我相信我以后还有许多机会出去吃饭,但结果往往对我的家庭安排有害无益。不过在外面用餐,如我说过的,是一种常有的因素,对于像这样的比较性陈述,几乎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从两年的经历中领会到,即使在这个纬度上,获得一个人必需的食物也不费什么麻烦,方便得令人难以置信;一个人可以像动物一样饮食简单,但却保持健康和力量。我做出过一顿令人满意的正餐,各方面都令人满意,用料却只是一盘马齿苋(拉丁文为Portulaca oleracea),是我在我的玉米地里采集的,开水煮过,放盐。我把它的拉丁文名字写在括号里,是因为这个俗名就有味道。请问,在和平时期,在平常的中午时分,煮上足够数量的甜嫩玉米,加上盐,一个有理智的人得到这样的鲜餐,还要求什么呢?即便我多少变出些花样,那也只是屈从于胃口的要求,并非为了健康。但是,人们免不了面临这样一种境遇,那便是经常挨饿不是因为缺少必需品,而是因为没有奢侈品;我认识一个好女人,她认为儿子失去生命是因为他只喝清水的缘故。

  读者会看出来,我对待这个问题出于经济的观点,而非美食的观点。读者不会冒险拿我的节食法做试验,除非他是一个一身赘肉的主儿。

  一开始,我用一色的印第安粗米粉做面包,真正的锄头玉米饼[50],我在室外的火边把它们放在一片木瓦上或者一根修建我的房子时锯下来的木棍上进行烘烤;但是十之八九会把它们烤得满是黑烟,而且还会烤得有一股松树味儿。我也试过面粉;不过我最后发现黑麦和印第安粗米粉掺和在一起烘烤最方便,最可口。天冷的时候,一个接一个烘烤几个这种小面包别有一番情趣,用心用意地把它们翻来翻去,像埃及人孵化小鸡一样。

  它们是我收获的真正谷物果实,让我各种感官都享受到了一种芳香,如同别的高贵的果实一样,我用布把它们包裹起来,尽量保存得长久一些。我下了一番工夫,琢磨古人必不可少的烘烤面包的艺术,向打听得到的权威人士讨教,一直探究到原始时期,第一个不发酵的面包的发明,那时从野果和野生肉,人们首先达到了面包这种食物的温和和文雅水准,随后我一个阶段接一个阶段往下研究,找到了那个偶然间发酵的面团,据说就是那团发面教会了人们发酵的过程,并且此后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发酵效果,我终于看到了“优良、甘甜和有益健康的面包”,这生命的材料。

  发酵,有人把它尊为面包的灵魂,填充细胞组织的精神,像女灶神维斯太的火一样被虔诚地保存下来——我猜测一些装满酵母的珍贵瓶子是“五月花”号首先带来的,为美国做了这件大事情,其影响仍然在上升,膨胀,传播,在这片土地上形成了粮食的滚滚波涛——这酵母种子我从村中正式而忠诚地弄到手,直到后来一天早晨我忘记了规矩,用开水烫死了我的酵母;出了这个事故,我倒发现连酵母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因为我的发现不是笼统的过程,而是分析的过程——我此后愉快地取消了它,不过大多数主妇诚心诚意地告诉我,没有酵母便不会做出安全而有益健康的面包;上年纪的人则说我的体力会很快丧失的。

  可是,我发现酵母不是一种基本的成分,没有酵母我过了一年,仍然待在这块充满活力的土地上。我很高兴摆脱了琐碎小事,不必把瓶子装在口袋里,一不小心就打碎瓶子,撒掉瓶子里的东西,让人感到十分扫兴。省掉了酵母更省心,更潇洒。人也是动物,比起别的动物,更能适应所有的气候和环境。我也没有往面包里放盐,放苏打,或者其他酸性的和碱性的东西。我做面包好像是根据马库斯·波休斯·加图[51]在大约两个世纪之前基督没有出生时使用的配方。“Panem depsticium sic facito. Manus mortariunque bene lavato. Farinam in mortarium indito,aquae paulatim addito,subigetoque pulchre.Ubi bene subergeris,defingito,coquitoque sub testu.”我理解这段拉丁文的意思是:“制作揉搓的面包是这样的。洗净你的手和木盆。把粗面粉放进木盆,一点一点加水,揉搓匀了,团成形状,在盖子下烘烤”,也就是在小烤锅里烘烤。全段话没有一个词是说酵母的。不过,我也不总是吃这种生命的材料。曾有一段时间,由于囊中羞涩,我足足一个月里没有吃上面包。

  每一个新英格兰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在这块土地上种黑麦和印第安玉米,生产自己的面包原料,不必依靠远处波动的市场获得原料。但是,我们目前为止既不俭朴,也不独立,在康科德,新鲜的香甜的粗粮粉在各家商店里几乎都没有出售。玉米片和更粗一点的玉米简直没有人吃了。农场主把自己生产的大部分粮食都喂了牛,喂了狗,却花更大的价钱在商店里购买起码对身体没有更大好处的面粉吃。

  我看到我能够毫不费力地种植一两蒲式耳黑麦和印第安玉米,因为前者在贫瘠不堪的地里就可以长得很好,而后者也不是非在肥沃的土地上生长才行,只须用手磨把它们碾碎,没有大米和猪肉一样过下去;倘若我必须使用一些糖,通过实验我发现能够从南瓜和甜菜里熬出非常好的糖蜜来,而且我知道我栽种几棵槭树也可以更加容易地熬出糖蜜来;即使这几样东西正在生长,我还可以利用各种替代物,代替我上面提到的那些材料。“因为”,如同祖先们歌唱的——

  南瓜,防风,胡桃,
  榨汁,熬糖,润唇。

  最后,至于盐,杂货中最粗糙的一样,要获取它可以在合适的时候到海边走走,或者,倘若我完全离开盐过下去,也许我喝水还少得多呢。我没有听说过印第安人不胜其烦地去寻找食盐。

  就这样,我能够避免所有买卖,避免与人讨价还价,至少为了食物用不着这样,而住的地方已经有了,剩下的只是弄到穿的和烧的。我现在穿的这条裤子是在一个农人家里织成的——谢天谢地,人还有许多的美德呢;因为我认为农场主一下子落到技工这步,正如同人落到农场主一样落差巨大,值得记住。身置一个陌生的乡间,弄燃料是一件累人的事情。至于栖息地,倘若不允许我继续住在依法可以占有的公地上,那么我可以购置一英亩地,价格与我耕种的土地价格一样——即八块八毛钱。但是,实际上,我倒认为我住在这块土地上使它的身价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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