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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简听到这话低下头吓得直哆嗦,因为她觉得这话是针对她而来的。奥菲利亚小姐坐在那里,好像是吞下了什么炸药马上就要爆炸似的。可是后来一想和这样的人争论完全是白费工夫,便坚决闭住了嘴,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

  就这样回去告诉萝莎她帮不了她的忙,实在难以启齿;过了不久,一个男仆来说女主人命令他把萝莎带到鞭笞机构去,尽管她又哭又求,还是匆匆把她带走了。

  几天以后,汤姆正站在阳台旁想心事,阿道尔夫走了过来。自从主人去世以来他一直垂头丧气,闷闷不乐;他知道玛丽向来讨厌他,但是主人在世时他对这事不大在意,现在他死了,他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会有什么事落在自己头上。玛丽和律师已经谈过多次,又和圣·克莱尔的哥哥商量后,决定把房子和黑奴全卖掉;只留下自己名下的佣人,她打算带上她们回她父亲的庄园去。

  “你知道吗,汤姆,我们全要被卖掉?”阿道尔夫说。

  “你怎么知道的?”汤姆问。

  “太太和律师谈话的时候我藏在帘子后面听来着。过几天我们都要给送去拍卖了,汤姆。”

  “听从上帝的安排吧!”汤姆说着抱起双臂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再也不会有这样好的主人了,”阿道尔夫担心地说,“不过我宁愿被卖掉也不愿在太太手下碰运气。”

  汤姆转过身子,心潮起伏。获得自由的希望、对远方妻子儿女的想念出现在他极能忍耐的心中,就像一个快要进港时沉没的船上的水手,只能从漆黑的浪头上面最后看一眼自己故乡小村的教堂的尖顶和亲切的屋顶的幻景。汤姆把双臂紧抱在胸前,抑制住辛酸的泪水,开始祈祷。这可怜的老头对于自由有着这样强烈的、难以解释的偏爱,因此他心中极度痛苦。他越是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①,心里就越难过。

  ﹛①见《新约·马太福音》第6章第9节。﹜

  他去找奥菲利亚小姐。自从伊娃去世后,奥菲利亚小姐对他特别和蔼,特别尊重。

  “菲利小姐,”他说,“圣·克莱尔老爷答应给我自由,他告诉我他已经开始为我办手续了。现在要是菲利小姐你能替我去找太太说一说,也许她会接着把这事办完,因为这是圣·克莱尔老爷生前的愿望啊。”

  “汤姆,我会尽力替你去说的,”奥菲利亚小姐说,“不过这事要是取决于圣·克莱尔太太,我怕希望不大,不过我会尽力的。”

  这是在萝莎挨打后没有多少天的事,当时奥菲利亚小姐正在忙着做回北方去的准备。

  奥菲利亚小姐慎重地考虑了一番,觉得上次和玛丽谈话时自己可能太急躁、话说得激烈了一些,因此这次她决定要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态度要婉转些。这位好心的女人考虑妥当后,便鼓起勇气,拿着毛活,走进玛丽的房间。她决心尽量和颜悦色地、使出自己所有的外交本领来和玛丽商量汤姆的事。

  她看见玛丽躺在一张卧榻上,一只胳膊肘下面垫着枕头支着身子,刚刚买东西回来的简正在给她看几种薄薄的黑色衣料的样品。

  “这块可以,”玛丽选了一块衣料说,“只是不知道服丧期间穿是不是合适。”

  “天哪,太太,”简滔滔不绝地说,“去年夏天德班能将军去世以后将军太太穿的就是这种料子。这料子做成衣服可好看啦。”

  “你觉得怎样?”玛丽问奥菲利亚小姐。

  “我想这是个习俗问题,”奥菲利亚小姐说,“你的判断力比我要强。”

  “问题是,”玛丽说,“我简直没有一件能穿的衣服。我打算解散这个家,下星期就离开这里,所以一定得选定衣料。”

  “你这么快就要走了?”

  “是的,圣·克莱尔的哥哥来信了,他和律师都认为黑奴和家具最好都拍卖掉,房子交给律师处理。”

  “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谈一下,”奥菲利亚小姐说,“奥古斯丁答应过给汤姆自由,而且已经开始了必要的法律手续。我希望你能用你的影响把这件事办完。”

  “哼,我才不会干这样的事呢!”玛丽厉声说道,“汤姆是家里最值钱的黑奴之一,我可承担不起这份损失。再说了,他要自由干什么?他现在的日子要好过得多。”

  “可是他非常希望得到自由,而且他的主人也答应过他的。”奥菲利亚小姐说。

  “我敢说他是想自由,”玛丽说,“黑奴都想自由,就因为他们都是一帮不知足的人,总想得到他们没有的东西。我从原则上就反对解放黑奴。把一个黑奴放在一个主人手下,他会好好干活,人也体体面面的;给了他自由他就变懒了,不肯干活,嗜酒如命,堕落成一文不值的卑鄙家伙。这种事我见过成百次了,解放他们对他们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汤姆是个又踏实、又勤快、又虔诚的人啊。”

  “啊,你不用对我说这些,像他这样的黑奴我见过不下一百个了,只要有人管着他,他们会干得不错的,——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你想一想,”奥菲利亚小姐说,“你把他送去拍卖,他很可能会碰到一个坏主人的。”

  “啊,这些全是胡扯!”玛丽说,“好奴隶碰到坏主人,这种事情一百桩里也不见得有一桩;何况说是说,多数奴隶主都是好的。我生在南方,长在南方,还没有见过一个对黑奴不好的主人呢,都是够好的了。在这一点上我一点也不担心。”

  “可是,”奥菲利亚小姐底气十足地说道,“我知道让汤姆得到自由是你丈夫的遗愿之一,也是亲爱的小伊娃临死前他答应她的一件事,你总不会违背他的遗愿的吧。”

  玛丽听了这番话后用手绢蒙住了脸开始使劲哭了起来,一面不住地闻她的嗅盐瓶。

  “谁都反对我,”她说,“没有一个人体谅我!我没有想到你竟会来勾起我这些伤心事来,你也太不体谅人了!可是谁又曾体谅过我呢,——我受的磨难真是少有的!我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却偏偏死了;要找到一个适合我的丈夫是很难的,我嫁了个正好和我相适的丈夫,可他又死了!你好像一点也不同情我,明知这些事让我伤心可偏偏老要这么随随便便地提起!你也许没有恶意,可你太不体谅我了,太不体谅了!”玛丽哭着、喘着、喊奶娘开窗、给她拿樟脑瓶、用湿毛巾给她擦头、给她解开衣服扣子。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奥菲利亚小姐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马上就明白了,再对玛丽说什么也不会有任何好处了,因为她歇斯底里发作的能力是无限的;此后只要一提到有关她丈夫或伊娃在黑奴问题上的愿望,她总是毫不费力地发作上一次,因此奥菲利亚小姐只好不得已而求其次,替汤姆给谢尔比太太写了封信,说明了他的困境,催他们设法救他。

  第二天,汤姆和阿道尔夫以及另外六个黑奴被押送到了一家黑奴货栈,等候黑奴贩子凑成一批黑奴后进行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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