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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第十六章 汤姆的女主人及其见解

  “现在,玛丽,”圣·克莱尔说,“你的好日子来了。我们这位新英格兰来的堂姐办起事来又实际又有条理,她会接过你肩上一切操心之事,好让你有时间保养身体,变得年轻漂亮起来。交接钥匙的仪式最好马上就进行。”

  这番话是奥菲利亚小姐到了几天后一个早上,在早餐桌上说的。

  “太欢迎了,”玛丽说,一只手懒洋洋地支着头,“她要是管了家,就会发现在南方我们这儿,我们这些女主人才是奴隶呢。”

  “啊,她当然会发现这一点的,此外毫无疑问还会发现一大堆有益的真情呢。”圣·克莱尔说。

  “说起蓄奴来,好像我们是为了自己的方便才这样做的,”玛丽说,“我敢说,要是为了这,我们满可以让他们马上就离开。”

  伊万杰琳两只严肃的大眼睛盯在妈妈的脸上,带着热切而迷惘的神情天真地问道:“那么你干吗要蓄奴呢,妈妈?”

  “我也不知道,他们带来的只有烦恼。黑奴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烦恼。我相信我的病一大半是由他们引起的,我知道,我们的这些奴隶比起别人的来更糟。”

  “啊,好了,玛丽,你今早情绪不好,”圣·克莱尔说,“你知道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就说奶娘吧,天下最好的人了,——没有她你怎么办?”

  “奶娘是我见到的奴隶中最好的一个,”玛丽说,“可是她很自私——自私得可怕;这是整个黑人的通病。”

  “自私是个可怕的毛病。”圣·克莱尔严肃地说。

  “噢,拿奶娘来说吧,”玛丽说,“我认为她晚上睡得这么死,真是太自私了。她明知我头痛得厉害的时候几乎每刻都需要照料,可是简直难以叫醒她。就因为昨天夜里我叫醒她费了这么大的劲,今天早上才这么难受。”

  “最近她不是通宵陪了你好几夜吗,妈妈?”伊娃说。

  “你怎么会知道的?”玛丽生气地问道,“看来她在抱怨吧?”

  “她没有抱怨,她只是告诉我你夜里睡不好,——一连好多个夜晚都这样。”

  “你干吗不让简或者罗丝替她一两夜,让她歇一歇。”圣·克莱尔说。

  “你怎么能出这种主意?”玛丽说,“圣·克莱尔,你真是太不体贴人了,我本来就紧张不安,喘口粗气都会惊扰我,一个生手在旁边会让我发疯的。如果奶娘对我有着应有的关心的话,她就会容易惊醒,——当然会的,我就听说别人有这样忠心耿耿的仆人的,可是我没有这么好的运气。”玛丽叹着气说。

  奥菲利亚小姐以旁观者的态度机敏而严肃地听着这段谈话,双唇一直紧紧闭着,仿佛决心完全搞清自己的处境和地位后才发表意见。

  “啊,奶娘也有些好的地方,”玛丽说,“她办事平稳,待人尊敬有礼,但是内心很自私,而且总为她那个丈夫烦躁担心。你知道,我结婚后到这里来住,当然得把她带来,可是我父亲又需要她的丈夫,他是个铁匠,当然少不了他。那时候我就对他们说,我觉得他们还是分手算了,因为他们要想生活在一起是不大可能的了。我现在真希望那时候坚持自己的主张,给奶娘再找个丈夫。可那时候我很傻,又太放任他们,就没有坚持。那时我对奶娘说了,她这辈子最多能指望再见上他一两次,因为我父亲庄园那儿空气不适于我的健康,我不可能回去,因此建议她再找个人,可是不行——她不干。奶娘有些地方很固执,这方面谁都没有我看得清楚。”

  “她有孩子吗?”奥菲利亚小姐问。

  “有,有两个。”

  “我想和他们分开她很难过吧?”

  “嗯,当然,我不能把他们也带来,那是两个肮脏的小东西,——我可不能让他们待在我身边,而且,他们也太占她的时间。我相信奶娘为这事一直心里不痛快,她不肯再嫁;而且我肯定,虽说她知道我多么需要她,我的身体多么不好,只要有可能,她明天就会回到丈夫身边去的,我真的相信这一点,”玛丽说,“他们就是这么自私,连他们中最好的也这样。”

  “想起来真让人苦恼。”圣·克莱尔冷冷地说。

  奥菲利亚小姐用锋利的眼光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因羞耻和压抑着恼怒而泛起了红晕,以及他说话时讥刺地翘起的嘴角。

  “我一直很宠爱奶娘,”玛丽说,“我希望你们北方的一些仆人能看看她那些衣柜里的衣服——里面挂着绸缎衣服、薄纱衣服,还有一件真正的细纺亚麻做的衣服。有时候我一下午一下午地整理装饰她的帽子,帮她打扮好去做客。至于说虐待,她根本没尝过那滋味。她这一辈子也就挨过一两回打。她天天都喝加白糖的浓咖啡或者茶,这真可恶,但是圣·克莱尔要让佣人过好日子,他们就一个个随心所欲起来。实情是,我们的佣人都给惯坏了,看来他们的自私表现得像惯坏了的小孩,这有一部分得怪我们。可是这事我跟圣·克莱尔说得都腻了。”

  “我也腻了。”圣·克莱尔说着拿起了报纸。

  伊娃,漂亮的伊娃,带着她特有的深沉莫测的诚挚神情一直站在一旁听妈妈讲话,这时她轻轻绕到妈妈椅子旁,用胳膊搂着她的脖子。

  “唉,伊娃,又有什么事?”玛丽说。

  “妈妈,我不能照顾你一晚上吗——就一晚上?我知道我不能让你紧张,也不应该睡觉。我晚上常常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

  “啊,别瞎说了,孩子——别瞎说了!”玛丽说,“你真是个怪孩子!”

  “可是行吗,妈妈?我觉得,”她怯生生地说,“奶娘身体不大好,她对我说她近来老是头痛。”

  “啊,那只不过是奶娘的神经质!她和别的佣人一样,——一点头痛手指头痛就大惊小怪的,可不能由着他们——决不能!在这件事上我可决不迁就,”她说着转向奥菲利亚小姐,“你会发现必须这样做,你如果听任他们一点点不痛快就叨唠,一点点不舒服就抱怨,你可就要忙不过来啦。我自己从来不抱怨——谁也不知道我忍受着什么样的痛苦。我感到有责任默默忍受一切,我也是这么做的。”

  奥菲利亚小姐听到这个结论,两眼瞪得滚圆,表示出毫不掩饰的惊奇;圣·克莱尔听了觉得如此滑稽,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只要稍稍一提我身体不好,圣·克莱尔总是大笑,”玛丽以受苦受难的牺牲者的口气说,“我只希望他不会有后悔的一天!”玛丽用手绢擦眼睛。

  自然大家都尴尬地沉默着,最后圣·克莱尔站起身来,看了看表,说他在街上和人有个约会,伊娃也跳跳蹦蹦地跟在他后面出去了,只有奥菲利亚小姐和玛丽仍留在桌旁。

  “瞧,圣·克莱尔就是这样!”玛丽说,把手绢从眼睛上拿下时猛地一甩,但此举所针对的罪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他从来没有、从来不可能、也永远不会了解我多年来所受的痛苦。要是我是那种爱抱怨的女人,或者对我的病大惊小怪,那他这种态度还情有可原,男人自然会讨厌一个老是抱怨不休的妻子。可是我什么都不说,老是忍啊忍的,倒让圣·克莱尔觉得我什么都能忍受了。”

  奥菲利亚小姐简直不知道她该怎么作答。

  她正在考虑该说些什么的时候,玛丽渐渐擦去了眼泪,整理了一下头发衣衫,就像一只挨雨淋了的鸽子会整理整理羽毛那样,然后开始和奥菲利亚小姐谈起了持家之事,诸如碗橱、壁柜、罩单柜、贮藏室,以及其他等等事情。由于双方已有默契,由奥菲利亚小姐来接管家务,玛丽对她讲了这么多的注意事项、嘱咐、告诫,若不是奥菲利亚小姐头脑有条理有组织,早就会被她搞得晕头转向了。

  “好啦,”玛丽说,“我相信我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你了,这样,我下次犯病的时候,你就可以不用和我商量完全自己处理了,——只是伊娃这孩子,需要多加注意。”

  “她看去是个好孩子,很乖,”奥菲利亚小姐说,“我还没见过比她更乖的孩子呢。”

  “伊娃很古怪,”做妈妈的说,“非常古怪,好多地方怪极了。她不像我,一点都不像。”玛丽叹了口气,好像这真是件让人难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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