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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谁也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这是戳到了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因为仅仅在一个月前这家人刚刚才埋葬了一个宝贝孩子。

  伯德先生转身走向窗口,伯德太太失声痛哭起来。稍稍平静了一点以后她说,“你为什么要问起这呢?我失去过一个小宝宝。”

  “那么你就会同情我了,我接连失去过两个孩子,——我离开了,把他们留在了那片墓地里,现在我只剩下这一个孩子了,我每晚都和他一起睡,他是我的一切。他是我的安慰,我的骄傲,天天如此,夜夜如此。可是,太太,他们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卖掉他,——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卖到南方去,太太啊,——他还是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娘的孩子!我受不了,太太。要是他们真把他夺走了,我知道我从此就完了。当我听说卖契已经签好了,他被卖掉了,我抱起他连夜就逃走了,他们追赶我——那个买走他的人,还有老爷的几个人,——他们紧追在我身后,我都听得见他们的声音了。我就那么往冰块上一跳,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河,——我只知道有一个人把我拉上岸来。”

  女人没有抽泣,也没有呜咽,她已经流干了眼泪,但是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流露出对她的深切同情。

  两个小男孩先是拼命掏口袋找手绢,做妈妈的都知道从那里是不会找到手绢的,找不到就伤心地扑到妈妈的裙子上,抽抽搭搭地哭着,尽情地往裙子上擦眼泪鼻涕;——伯德太太的脸差不多全埋在了手绢里;而老黛娜的眼泪顺着朴实的黑脸扑簌簌流下,她以野营布道会上祈祷时的满腔热忱呼喊道:“上帝怜悯我们吧!”——而老卡德乔使劲用袖口揉着眼睛,脸上做出各种怪样子,偶尔也用极大的热诚以同一个调子响应黛娜的祈祷。我们的参议员是个政治家,自然不能指望他像凡人那样流眼泪,因此他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似乎特别频繁地清嗓子、擦眼镜,有时候擤擤鼻涕,要是有人有这份心情去注意观察他的话,他这种举动难免要引起疑心。

  “那你怎么对我说你主人是个好心肠的人呢?”他坚决地咽下哽在喉咙里的东西,突然转身向着女人问道。

  “因为他确实是一个好心肠的主人,不管怎样,我得这么说,——女主人也心肠好,但是他们没有办法。他们欠了债,我也说不清怎么着有个人把他们捏在了手心里,他们不得不按他的要求办。我听他们说话来着,我听见他把这事告诉了太太,她拼命为我求情——他对她说他也是出于无奈,卖契什么的都已经写了,——那时候我才带着孩子离开了家,逃走了。我知道,要是他们把孩子卖了,我是没法活下去的,因为这个孩子简直就是我的一切了。”

  “你没有丈夫吗?”

  “有的,但是他属于另一个主人,他的主人对他特别狠,不许他来看我,几乎很少让他来,而且对我们越来越狠了,他威胁说要把他卖到南方去:——看来我是永远见不到他了!”

  女人说这番话时声调是这样的平静,可能会使一个肤浅的观察者认为她已心如死灰;但是在她乌黑的大眼睛里积淀着一种冷静而深沉的悲痛神情,表明情形完全不是这样。

  “可怜的女人,你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呢?”伯德太太问道。

  “加拿大,要是我知道它在哪儿的话。加拿大离这里很远,是吗?”她抬起头来,用纯朴、信任的眼光看着伯德太太的脸。

  “真可怜。”伯德太太情不自禁地说。

  “离这儿非常远,是吗?”女人急切地问。

  “比你想象的要远得多,可怜的孩子!”伯德太太答道,“不过我们要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帮帮你。黛娜,给她在你房间里靠厨房这边搭个铺吧,我想想看明天早晨有什么办法帮帮她。现在,可怜的女人,不要害怕,相信上帝会保佑你。”

  伯德太太和丈夫重新回到客厅。她在壁炉前的一把小摇椅里坐了下来,沉思地前后摇动着椅子。伯德先生则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自言自语,“呸!哼!这事可真难办透了!”最后他大步走到妻子面前,对她说:

  “我说,太太,她今天晚上就得离开这里。那个家伙明天天一亮就会追踪过来。如果就是那女的自己,她可以在这里躲到事情过去,可是那个小家伙,就是千军万马也没法让他老实下来,我敢保证是这样。他会把脑袋从哪扇窗子或门伸出去,一切就都会败露的。在这个当口,要是在我家把他们母子二人给搜了出来,对我可就够呛啦!不行,今晚必须让他们离开。”

  “今晚!这怎么可能呢?——让他们上哪儿去?”

  “啊,我知道哪儿。”参议员说着开始带着思索的神情穿靴子,腿刚伸进去一半他就停了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可恶的事真是难办透了,”过了好半天他终于说道,又开始拽起靴子带来,“一点也不假!”穿好一只靴子以后,参议员手里拿着另一只靴子坐在那里,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想来想去,还是非让他们走不可,——见鬼!”他急切地穿上了另一只靴子,向窗外看去。

  娇小的伯德太太是一个行事谨慎的女人,——一辈子从来没有说过像“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这类的话。现在,虽然她明知丈夫的思路的动向,却小心谨慎地不去干涉他,只是一声不响地坐在椅子里,做出只要他认为该说时她准备对她这位君王的话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看,”他说,“我有个老客户,叫范·特隆普,他从肯塔基搬了过来,把他所有的农奴全解放了。他在小溪往上七英里的树林里买了所宅子,那儿没事时根本没人去,而且也不是个容易找得到的地方,她在那儿会很安全,不过麻烦的是,除了我,今晚谁也没法驾车到那儿去。”

  “为什么?卡德乔马车赶得很好呀。”

  “是的,可是情况是,要过两次小溪,除非像我这么熟悉那条路的人,不然,第二次过溪挺危险的。我骑马从那儿走过上百次,熟悉那曲里拐弯的地方,所以,你看,没别的法子,只有走这条路了。卡德乔必须在十二点钟左右悄悄套好车,我赶车把她送去。为了遮人耳目,卡德乔得赶车把我送到前面的小酒店去,装做赶三四点钟经过那儿到哥仑布市①去的公共马车,这样一来,人家就会认为我坐马车是为了这个目的。明天一大早我就可以上班了。不过,在我说了这些话、干了这样的事以后,在那里我想会感到惭愧的,不过管它的呢,我不能不这样做。”

  ﹛①俄亥俄州首府。﹜

  “在这件事上,你的心比你的脑袋要强,约翰,”他的妻子把她白白的小手放在他的手上说,“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不然我会爱你吗?”小女人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花,看上去是这样姣好,这使参议员感到,能让这样漂亮的女人如此痴情地钦慕自己,他必定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因此除了老老实实地去叫仆人套车之外,他还能怎么样呢?不过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片刻后又走回来,有点犹豫地说:

  “玛丽,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不过那只抽屉里有满满一抽屉——可怜的小亨利的——的——东西。”说后他很快转身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他的妻子打开了在自己卧室隔壁的那间小卧室的门,把端着的蜡烛放在了小卧室的柜子上。她从小壁龛里拿出了一把钥匙,若有所思地插进了抽屉的锁孔里,突然她停了下来。两个男孩子,像男孩们常干的那样,紧跟在她身后,这时他们站在一旁,用意味深长的眼光默默地看着他们的妈妈。啊!读着这个故事的母亲们,在你们的家里难道就从来没有过一个抽屉或者一个柜橱,每当打开它们的时候,对你们来说就像是重新掘开了一座小小的坟墓?啊!如果你们没有,那么你们可真是幸福的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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