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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六


  一种古老习俗与上述古代理论有关,就是对疯子的态度。一方面人们觉得他们是一些可以取乐的可笑角色,另一方面又认为他们满腹都是常人不及的至理名言。宫廷小丑通常能起两种作用。小丑实际是乔装的道德说教者,批评出自疯子之口总比出自常人之口更能受到宽容。头脑不正常(此处无须对疯癫和呆傻做任何区分)总被看作具有两重性:可笑固然可笑,可是一般又认为疯子说不定比他人更清醒。

  正是此类两可态度构成了文艺复兴时期一部杰作的基础,那便是伊拉斯谟①的《愚人颂》(1509),曾在欧洲产生过不可估量的巨大影响。拟人化的“疯魔”夸耀人们的种种癫狂表现,说这无非是对它的赞颂。伊拉斯谟借此讥讽了人类行为的诸多方面。“疯魔”断定大多数人都是疯子,比方那些沉湎于狩猎、赌博或其他荒唐营生的诸君显然是疯子。不过,尤为疯癫的是有些人居然企图不身体力行基督的生活准则,只靠空洞的宗教仪式拯救自己的灵魂。“尽管如此,却经常看到这个疯子嘲笑那个疯子,而且更多的是大疯子戏弄小疯子”。

  ﹛① 伊拉斯谟(约1466—1536),荷兰人文主义学者。﹜

  伊拉斯谟论点的核心是:实际上可能所有的人都发了疯,可是偏偏小疯子更多受到世人欺侮。“疯魔”还断定,上帝更偏爱愚人,而不喜欢智者(它指的是精于世俗人情的智者)。“这有圣保罗的话为证,他曾说,他是上帝从通常被认为是疯子的人们当中挑选出来的。”

  按这种分析,尽可不必揣度塞万提斯是否读过伊拉斯谟,也足以认定,错乱和清醒兼备的堂吉诃德并非不能自圆其说的杜撰,而是具有深刻含义的。他自我欺骗并受人欺骗固然可笑,其实很多时候,那些貌似清醒的人比他更显疯癫。他曾经面对风车直扑过去;又错认客店老板是城堡总管;而当脏兮兮的玛丽托尔内斯与脚夫夜半幽会之时,他竟把她误认为多情的仕女,前来诱他堕落,自己也失去童贞。不过此时的场景和笑料并无深意。可是当别人欺骗他时,只能引起难堪的苦笑,因为此时他的道德人品远远超出嘲弄者之上。正如奥布热贡在埃斯皮内勒①的小说里指出的那样:

  依我看,受骗者的处境比自以为得计的欺骗者更优越、更保险。说到底,前者依仗的是纯朴和善良,而后者却需借助谎言和恶毒用心。

  ﹛① 埃斯皮内勒(1551—1634),西班牙小说家和诗人。奥布热贡是他的名著《侍从生涯》中的主人公。﹜

  这一点在第二部看得特别清楚。堂吉诃德屡屡受骗,成了无聊嬉戏的笑料,最后塞万提斯不得不借西德·阿麦特·贝嫩赫里之口评论道:

  他觉得被捉弄的固然愚蠢,可是捉弄别人的也未必好到哪里去。公爵夫妇那么起劲儿地捉弄两个傻瓜,自己也就和傻瓜相差无几了。(Ⅱ, LXX)

  这不禁使人想起伊拉斯谟的那句话:“而且更多的是大疯子戏弄小疯子。”

  塞万提斯无疑希望我们认真对待堂吉诃德的不少言论,比如关于人类的“黄金时代”,文武两行孰优孰劣,等等。在这些场合中,塞万提斯一再强调堂吉诃德对听众说的话是多么言之有理,其实是在有倾向地引导读者。有些场合堂吉诃德的行为举止也同样合情合理。在第一部第十一章到第十四章的故事中,他的言行显得既清醒又疯癫。一些牧羊人款待了他和桑丘。堂吉诃德触景生情、口若悬河,抓起一把橡树子儿说道:

  那是多么美好的岁月、多么幸福的时代啊!难怪古人冠其以“黄金”二字。倒不是我们这个黑铁时代如此钟爱的黄金,在那个幸运的时代可以毫不费力地获得,而是因为,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们不知道“你的”和“我的”这两个字眼。

  那时交易和不公正都鲜为人知,而如今却笼罩着不公正。然后他又接着说起疯话:因此必须要有游侠骑士来“铲除邪恶”。彼时彼刻牧羊人都痴呆呆、傻呵呵地听着他的“连篇废话”,而桑丘则在偷偷喝酒。讲这段故事是为了导出第二天另一段现实生活中的牧歌式故事:格利索斯托莫的葬礼。他因遭到美人玛尔塞拉拒绝而悲愤自戕。这姑娘当了牧羊女,似乎有意重建堂吉诃德提到的纯真自由的“黄金时代”。她出现在葬礼上,辩解自己并非人们同声指责的那样冷酷无情,进而申明了追求自由的心愿。然后死者的好友们对女子发出威胁,于是堂吉诃德出面成功地保护了她。他论述的宗旨体现为具体行动。

  他自诩是游侠骑士固属疯癫,但他却清醒地看出于旁人不能辨别的道理,即玛尔塞拉是对的。不过这个印象很快就又被堂吉诃德弄糟了:他跟杨瓜斯人相遇,弄得狼狈可笑,接着还有一系列变故,其中的高潮是“曼布里诺头盔”之战。下面的事件——释放苦役犯——更是令人迷惑莫解。整体上说,是一次疯狂举动,自然十分有趣,不过诸多囚犯中,有一人的遭遇特别醒目:他因为说媒拉纤被判了四年海上苦役。照他本人的话说,这实际上等于判了死刑。他年岁大了,又体弱多病,划海船的险恶生涯他恐怕挨不了多长时间。连桑丘都很可怜他,当即掏出一雷阿尔给他。堂吉诃德深为震惊,郑重其事地发表演说维护媒妁行当。不管塞万提斯本人意愿如何,他其实是在引人发笑。不过他似乎有意告诉我们,法律应该宽厚而仁慈;有些罪行对社会危害甚微,却毫无道理地受到严酷惩戒。

  当然这并不是第一次涉及法律问题。在第一部第四章,堂吉诃德解救了挨棒打的男孩安德列斯。我们后来知道,他的介入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这就是堂吉诃德:一个不自量力的疯子,他所做的一切纯属胡闹,并无清醒理智可言。

  在第一部第二十三章,堂吉诃德到了黑山,作品便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其余所有的章节(XXIII-LI)既讲堂吉诃德的故事也讲他人的故事。情节几经迂回,屡屡中断,终于开始讲述堂吉诃德如何在山中跟另一个疯子相遇。直到卡尔德尼奥末了与多洛苔亚相遇,才把交叉叙述的两个故事捏合起来,同时展示出四个人物的不同性格:优柔寡断的卡尔德尼奥,莽撞而肆无忌惮的费尔南多,怯懦的露丝辛达,聪明而敢作敢为的多洛苔亚。

  最后还是多洛苔亚以自己的聪慧和滔滔辞令圆满解决了四人之间的纠纷。在这个故事的开头和结尾还穿插了一个短篇小说:《死乞白赖想知道究竟的人》(或许是在举例说明不谨慎行事可能造成的灾难),其间又插进堂吉诃德与酒囊大战。这种把现实和虚构、滑稽和庄重的故事编织在一起的错综构思,其实是在炫耀叙事能力。这不过是塞万提斯首创技巧的一个实例,目的在于展示自己是一名妙笔生花的作家,可以像杂耍艺人那样同时把十二个物件抛出又接住。这一段结束之后,又开始了一个新故事——逃亡囚徒的遭遇,主旨是讲谨慎果敢的人终将如愿以偿。堂吉诃德画龙点睛地发表了有关文武行当的长篇演说。这本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老生常谈,不过塞万提斯却以奔放的笔触为其注入了新的生命(他显然是借用了自身经历),而堂吉诃德又拿来阐明自己的观点。演说完毕,他再次陷入疯魔。不过到此刻为止,还必须认真对待他的言辞,而且人们也确实佩服他“思路清晰,言之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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