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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二


  ▼第五十一章

  桑丘·潘沙再树政绩,兼叙其他逸闻趣事

  总督巡游的那天晚上,上菜小厮彻夜未眠,辗转思念着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不能忘怀她的绰约丰姿、音容笑貌。天快亮的时候,管家抽空儿给男女主人写信禀报桑丘·潘沙的言行,说他讲话办事常常出人意表,机智和愚鲁结伴而行,憨傻之中透出几分灵气。

  天色大亮时,总督大人起床了。佩德罗·热孝大夫早有吩咐,所以早餐只让他吃了一点干果,喝了四口凉水。桑丘是多么想吃一块面包和一串葡萄啊!可他实在无计可施,只好逆来顺受,真是苦了肚子伤了心!佩德罗·热孝一口咬定,吃的东西少而精有助于启发才智,这对身居高位要职的人来说特别重要,因为他们更多消耗的是脑力,而不是体力。他这一番花言巧语,害得桑丘只好挨饿。有时候,他恨得直骂自己的官职,甚至还捎带上那个封他做官的人。尽管他肚里只有一点干果,饿得够呛,可还得照常升堂理事。那天一开头,就来了个外乡人,当着管家和其他下属的面,张嘴就说:

  “大人,一条大河把一块领地分成两半……您得听仔细了,这件事很要紧,也很难办。我接着说。河上架了一座桥,桥头竖着一个绞架,还有个公堂模样的小房子,里面总是坐着四个法官。他们得按河、桥、领地的主人立下的法规办事。那法规是这么说的:凡是过桥的人必须首先说明他去哪儿、干什么,说真话的,就放他过去;说假话的,马上吊到眼前的绞架上,格杀勿论。人们都知道有这么一条厉害的法规,可是照样有不少人过了桥。显然他们都是说了真话的,所以法官才放他们安安稳稳地过去。有一次,问到一个过桥人头上,他发誓赌咒说,他过桥没别的事,就是打算死在眼前那个绞架上头。法官们想了想那人的话,心说:‘要是我们放这人大摇大摆过去,那等于是他说了假话;按照法规,就该处死他。可是要绞死他呢,正合了他想死在绞架上的说法,也就是说,他讲了真话;按法规,又该放他走。’法官们直到现在还在犹豫不决,不知道怎么发落那个人,求总督大人给拿个主意。他们听说大人您才情出众、见识超人,特地打发我来求教,还望大人帮他们料理这桩错综疑难的公案。”

  桑丘听完回答说:

  “那些法官其实不必费这个事打发你来。我这人很笨,脑袋一点不灵。不过,你还是把这案子再讲一遍,让我听个明白,没准我还能说到点子上哩。”

  那传话人把他先头的话又来来回回说了几遍。于是桑丘告诉他:

  “我看这桩麻烦事叫我三言两语就说明白了。不就是:那人发誓说他想死在绞架上,要把他绞死呢,他就说了真话,按法规得放了他,叫他过桥;可不绞死他呢,他又说了谎话,照样按法规得把他吊上绞架。对不对?”

  “正是总督大人说的这意思,”来人回答,“您把这案子从头到尾说了个一清二楚,无可挑剔。”

  “现在要按我说,”桑丘讲,“让那人说真话的一半过桥,把他说假话的一半绞死,就算一字不差地按过桥章程办了。”

  “总督大人的意思是,”传话人问,“要把那人分成两半喽?一半是说谎话的,另一半是说真话的。可这么一分,他是必死无疑了,又怎么能按说真话去判决他呢?可法规说得明明白白,非得照章办事不可。”

  “这位好兄弟你走过来一点,”桑丘对他说,“我还没笨成那样呢!你说的这事很清楚:绞死他也好,让他活着过桥也好,都有道理。他说了真话该得救,可他又说了谎话,该处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我看,你回去告诉那些打发你来的先生:既然杀他和饶他的道理对半分了,那还是给他一条生路让他走吧;行善总比作孽得人心。我可以在这句话底下签上名,可惜我不会写字!不过,这也不是我自个儿的主意;我突然想起了我主人堂吉诃德的劝告。我来这岛上当总督的头天晚上,他嘱咐了我一大堆话,有一句就是这么说的:要是判案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好还是往宽厚慈悲一边倒。上帝有心叫我这会儿想起这句话,真是太可体合身了。”

  “没错。”管家接茬说,“依我看,就连给斯巴达人立法的李库尔果也比不上伟大潘沙的见识高。好了,今天上午可以退堂了。我吩咐他们叫总督大人美美饱餐一顿。”

  “这就对了!可不许带猫腻的!”桑丘警告他,“只要有饭吃,就不怕难办的案子满天飞,我半空中就把它们抓住料理了。”

  管家果然没有食言,因为他觉得把这么精明的总督活活饿死,实在于心不忍,更何况当晚他还有受命捉弄桑丘的最后一着。

  且说当晚一顿美餐完全打破了踢耳踏飞拉大夫的禁忌和训导。一时饭毕,杯盘撤去,便有邮差拿着堂吉诃德给总督的信闯了进来。桑丘命令秘书给他读一遍;要是没什么值得保守的机密,也不妨大声朗读。秘书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对他说:

  “完全可以大声朗读。堂吉诃德先生写给您的信真应该用金字书写镌刻,信里是这么说的:

  *

  堂吉诃德·德·拉曼却致扒拉塌日轧海岛总督桑丘·潘沙

  桑丘,我的老朋友,我正在担心迟早会听到你昏聩胡闹的消息,不料却传来你精明强干的喜讯,为此我特别感谢了苍天;唯有他从粪堆中提拔穷乏人①,变傻瓜为聪明人。我听说你判案理事确实有个人样,可你这人身上总有那么点牲口味道,因为你太看不起自己了。我要你明白一个道理:身居要职得摆出点威严,所以常常应该而且不得不有违自己谦卑的本性。人一旦担起重任,外表也必须做些相应的修饰,不能一味迁就自己的简朴习性。穿着一定要考究一些:棍子一拾掇,模样还不错。我不是说你非得弄得一身珠光宝气,也不是叫你文官穿军服,我只是劝你穿戴要合乎身份,而且一定得干净整齐。

  ﹛① 见《圣经·诗篇》卷五第一百一十三篇第七节。﹜

  要想得到治下老百姓的拥戴,最要紧的是做到两件事:一是待人彬彬有礼,这我以前已经说过了;二是保障人人衣食充裕;穷人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饥寒匮乏了。

  不必颁布太多的法令,只推出那些最好的,而且一旦成文,必须人人遵照执行。无人遵照执行的法令,还不如没有。因为这分明是告诉大家,为官的虽有才智和权威立法,却无魄力使之生效。气势汹汹却不付诸实行的法令,如同那根当了青蛙国王的檩条;起初它们吓得要死,时间一长,就不在乎了,还干脆都爬上去了。你要当好人的亲爸,坏人的后爹。不能事事严厉,也不能处处迁就;应该避免极端,讲究适中,这就叫聪颖明智。常到监狱、肉铺和广场去转转,总督在这些地方露露面大有好处:等着早日宣判的囚犯可以安下心来,屠夫不敢在分量上随便捣鬼,荡来荡去的女人也得有所收敛。

  尽管,谢天谢地,我知道有些毛病你没有,可我还是得劝你:千万不能敛财、贪吃、好色。一旦老百姓和那些跟你打交道的人看透了你的毛病,他们就会一点点地投你所好,一直到把你推进堕落的深渊。你离开这儿去上任之前,我给你写下的那些忠告和劝诫,你一定要看了又看,温习了又温习。要是果真能照着办,你就会懂得这是一笔好本钱,可以帮你度过任上的种种窘境和挫折。给两位主人写信感谢他们的恩典。忘恩负义是狂妄之辈的行径,是世间最大的罪孽。谁要是懂得感激恩人,自然也就懂得感激始终施惠于己的上帝。

  公爵夫人已经派手下人把你那件衣服和一包礼物给你女人特莱萨·潘沙捎去了;眼下大伙儿正等回音呢。我得过点小毛病,是让猫给抓的,害得鼻子吃了苦头。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有坑害我的魔法师,就有护着我的魔法师。

  你不是疑心那个跟你去的管家跟三尾裙嬷嬷的事有牵连吗?到底怎么回事,也告诉我一声。咱们离得不远,你那儿怎么样,随时给我捎个信儿来。还有,我想早点结束眼下这种闲散的日子,因为我生来就不是干这个的。有人求我帮忙,看来我得惹恼东道主了。我心里当然很过意不去,可也顾不得这些了。说到底,我最要紧的是尽自己的职责,不能光一味讨他们的好。古人常说:吾爱柏拉图,而吾尤爱真理。我之所以引用这句拉丁语,是因为我猜想,你自从当了总督,多少也学会了点吧。上帝与你同在,并保佑你不变成可怜虫。

  你的朋友
  堂吉诃德·德·拉曼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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