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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


  ▼第二十章

  富翁卡麻丘的婚礼和穷人巴西琉的遭遇。

  太阳神的光芒还没晒干黎明女神金发里的露珠,堂吉诃德已经摆脱四体的懒惰,起身去叫他的侍从桑丘。桑丘直在打鼾呢。堂吉诃德看了且不叫醒他,只赞叹说:

  “哎,你呀,真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你不嫉妒人,也没人嫉妒你。你安心睡觉,魔术家不害你,魔术也不搅扰你。我再说一遍,我还要说一百遍呢:你睡吧;你不为爱情捻酸吃醋而失眠,也不为债务或一家几口子的生计操心熬夜。你不受雄心大志的驱策,也不受世俗虚荣的摆布。你的愿望不过是喂饱自己一头驴,你一身的生活已经由我包了——做主人理该如此,也历来如此。佣人睡大觉,主人却在熬夜,打算怎么样养活他、提升他、酬报他。如果天干地旱,做主人的心忧,佣人却不担干纪;丰年他伺候主人,荒年主人得养活他。”

  桑丘还睡着呢,只由他说去。如果堂吉诃德没拿枪柄把他拨醒,他还有得好睡。他醒来觉得又困又懒,可是转脸四看说:

  “好像凉棚那边飘来一阵香,是烤腊肉带些生姜和茴香的味道。我可以打保,喜事一开头就透出这种香味,筵席一定办得丰盛。”

  堂吉诃德说:“馋嘴佬啊,别多说了,起来吧,咱们去瞧瞧他们的婚礼,还瞧瞧遭人白眼的巴西琉要干出些什么事儿来。”

  桑丘答道:“随他干什么事儿吧,他有钱,就娶得到季德丽亚;他没一个子儿,却想高攀吗?说老实话,先生,我主张穷人安分知足,别想吃天鹅肉。我可以拿自己这条胳膊打赌,卡麻丘的钱能把巴西琉全身都埋没呢。这是没什么说的。卡麻丘可以送季德丽亚漂亮的衣服和珍贵的首饰;他准送过。季德丽亚要是瞧不起这些东西,倒看上巴西琉能掷铁棍、耍黑剑,那她就是个笨丫头了。铁棍儿掷得好,剑术精妙,换不到酒店里一杯酒。这种本领不值钱,狄尔洛斯伯爵有这本领也赚不了钱①。要家里富足,又有这些本领,我才羡慕!打好石脚,上面才盖得大房子;世界上最结实的基础是钱。”

  ﹛① 西班牙谚语:善舞能唱,难替嫁妆。狄尔洛斯伯爵是查理曼大帝传奇里的英雄。﹜

  堂吉诃德说:“桑丘啊,瞧上帝分上住嘴吧。我看你随处都有一番议论;如果尽你说,你就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了。”

  桑丘说:“您记得吧,咱们这次出门以前,讲定条件,让我有话说个畅,只要不触犯别人或触犯您。我觉得自己始终没违犯这个条件呀。”

  堂吉诃德答道:“我不记得有这么个条件。就算有,我也希望你别再多说了,且跟我来吧;昨晚的那种音乐又在那片草地上演奏起来,婚礼一定趁早上荫凉举行,不会在闷热的下午。”

  桑丘听命,给驽骍难得套上鞍辔,给灰驴儿也装上驮鞍,两人上了坐骑,慢慢向凉棚走去。桑丘第一眼就看见整棵榆树做成的大木叉上烧烤着整只公牛;燃烧的木柴堆得像座小山。柴火周围放着六只炖肉的沙锅——不是普通沙锅,却是半截高的大酒坛①,一锅子就能吞掉屠宰场上所有的肉。一只只整羊搁进肉锅就像小鸽子似的不见踪迹。不知多少剥了皮的兔子、褪了毛的母鸡挂在树上等待下锅;各种禽鸟野味数都数不清,也在树上晾着。装五十多斤的皮酒袋,据桑丘点数有六十多只,后来知道里面满满的都是上好的醇酒。白面包堆得像打麦场上的麦子。干奶酪漏空着砌成了一垛墙。两只比染缸还大的油锅里正炸着面果子,旁边是一大锅蜜;两把大勺捞出油炸果子就浸在蜜里。五十多个男女厨子都干净利索、高高兴兴地忙着干活。那只烧烤的公牛肚里有十二只猪崽子缝在里面,烤出来就越加鲜嫩。各种香料看来不是论斤却是打趸儿买的,都敞着放在一只大柜里。这次的喜酒虽是乡下排场,却丰盛无比,可供一队战士放量大吃。

  ﹛① 曼却的酒坛子有七八尺高,最宽的部分直径有七八尺。﹜

  桑丘·潘沙一一眼看心赏,暗暗喜欢。他先是给沙锅炖肉打动了心,直想吃它一罐杂拌儿肉。接着又看中了皮酒袋,后来又爱上煎锅里出来的油炸果子——那么大号的油锅简直不像煎锅。他实在憋不住了,跑去赶着一个忙忙碌碌的厨子,很客气地说了一套害馋痨的话,要求拿面包蘸蘸锅里的汤汁。那厨子说:

  “老哥啊,多谢卡麻丘财主,今天是谁都不会挨饿的好日子。您下驴找把勺子,捞一两只母鸡好好儿吃一顿吧。”

  桑丘说:“没勺子呀。”

  厨子说:“你等等,哎,你这人真是太拘谨了。”

  他说着拿起带柄的大锅,伸进炖肉的大坛子,舀出三只鸡、两只鹅给桑丘说:

  “吃吧,朋友,晌午饭还得等一会儿呢,你先捞些油水当点心吧。”

  桑丘说:“我没有家伙盛呀。”

  那厨子说:“你就连锅一起拿去。卡麻丘有的是钱,又是人逢喜事,心开手宽,这些东西他都奉送了。”

  桑丘干这些事的时候,堂吉诃德却在观看成队驰入凉棚的十二骑人马:马匹骏逸,鞍辔华美,边缘上还缀着小铃铛;骑马的十二个老乡都是盛装。他们步伐整齐;绕着草地跑了好几圈,一面齐声欢呼:

  “卡麻丘是大财主!季德丽亚是天下第一大美人!郎财配女貌!祝他们白头偕老!”

  堂吉诃德暗想:

  “这些人分明没见过我的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要是见过她,对季德丽亚的称赞就不会这样没有分寸。”

  各色各样的舞队随后就从凉棚各面进来。舞剑的一队是二十四个矫健的小伙子,身穿雪白的麻纱衣,手拿五彩丝绣的手巾,一个灵活的少年领队。骑骏马的队伍里有人问那领队的有没有哪个受伤①。

  ﹛① 剑舞很危险,非常容易互相刺伤。﹜

  “靠天保佑,我们都好好儿的,还没一个受伤。”

  他马上又混入队里。他们旋转击刺,灵活无比;堂吉诃德尽管见过这种剑舞,却觉得从没有这样出色的。

  他也很欣赏随后进来的一队漂亮姑娘。她们年纪轻得很,看来只是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衣服都是浅绿色;头发一部分挽着,一部分披着,全是纯金色,赛过太阳的光芒;上面戴着茉莉、玫瑰、长春、忍冬各色花朵缀成的花圈。领队的是一个道貌岸然的老头儿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想不到他们俩还那么轻健。一人吹着萨莫拉的短笛伴舞。姑娘们脸上和眼里的神情很稳重,脚步却很轻盈,一个个都舞态蹁跹。

  插图

  〔“吃吧,朋友,晌午饭还得等一会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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