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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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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说:“桑丘朋友啊,‘照值’扣跟‘一直’扣是一回事吧?” 桑丘说:“我知道,我可以打赌,该说‘照直’,不说‘一直’;不过没关系,反正您明白我的意思。” 堂吉诃德说:“明白得很,直把你一肚子心思都看透了。你连珠箭似的抛出这许多老话,你瞄着什么我也知道。桑丘,你听我说:假如我能在哪一本游侠骑士的传上找到个例子,明说或暗示侍从每月或每年通常有多少进账,那么,我尽可以跟你讲定工钱。可是所有的传记我差不多都看过,记不起哪个游侠骑士和他的侍从讲工钱。我只知道做侍从的都只图犒赏;主人忽然交了好运,就酬报他们海岛之类的东西,至少爵位总是有的。桑丘,你凭这点希望和外快愿意再伺候我,很好;如果要我打破游侠骑士的成规,那就休想。所以,我的桑丘啊,你家去把我这意思告诉你的泰瑞萨吧。她肯让你跟我弄点犒赏,你自己也乐意,‘则妙乎佳哉’①;不然呢,咱们也照旧是朋友。‘鸽子房里有饲料,不怕没有鸽子’。我还告诉你,儿子啊,‘到手一件糟的,不如想望着一件好的’;‘报酬不好,宁可不要’。②桑丘,我这么说呀,就是要你知道,我也会像你那样喷沫似的满口成语。反正我就是一句话,我告诉你:你不愿意单靠恩赏跟我出去碰运气,那么上帝保佑你,让你成个圣人吧。我不愁没有侍从,他还可以比你听话,比你小心,不像你那么笨、那么多嘴呢。” ﹛① 堂吉诃德这里用了拉丁文bene quidem。﹜ ﹛② 三句都是谚语。﹜ 桑丘满以为他主人没了他,即使全世界的财宝都在外边招喊,也不会出去;他一听主人家这么斩钉截铁,顿时觉得前途茫茫,灰溜溜地没了主意。他正在发呆想心事,参孙·加尔拉斯果学士进来了。管家妈和外甥女也跟进来听这位学士怎样劝阻她们家主人出门。参孙那大滑头又像上次那样跑来抱住堂吉诃德,高声说道: “啊呀,游侠骑士的典范啊!拿枪杆子的光辉榜样啊!西班牙的国宝和国师啊!谁想阻挠你第三次出门,我正式祷告全能的上帝,叫那一两个人挖空心思也想不出办法,命尽寿终也不能遂心。” 他转脸对管家妈说: “管家太太甭再念诵《圣阿波洛尼亚经》了,我知道天数已定,堂吉诃德先生又得去干他的英雄事业。我应该怂恿这位骑士大发慈悲,大展威力,不要埋没自己。游侠骑士的种种任务,譬如申雪冤屈呀,保护孤儿童女呀,扶助已婚和守寡的妇女呀,都专等着他一人去干呢!哎,漂亮、勇敢的堂吉诃德先生啊!您阁下别等明天,今天就动身吧。假如出门还欠些什么东西,有我在这儿呢,我本人和全部家产都供您使用。您这位伟大的骑士先生如果要我做侍从,我就荣幸极了。” 堂吉诃德听了这话,转脸向桑丘道: “桑丘,我不是跟你说的吗?我要侍从,多的是!你瞧瞧,是谁自愿做我的侍从?不是别人,是独一无二的参孙·加尔拉斯果学士呀。他是萨拉曼加大学里逗乐儿的妙人,身强体健,手脚灵便,沉默寡言,经得起寒暑饥渴,游侠骑士的侍从应有的本领样样俱全。不过他又是司法行政的能手,学界的博士,文坛的才子;老天爷决不容我为了称自己的心,委屈了他。让这位新回来的参孙留在家乡,为家乡和他白发苍苍的双亲增光吧。我随便怎样的侍从都行,反正桑丘是不屑跟我走的了。” 桑丘深受感动,噙着泪说:“我愿意跟您走的!我的先生啊,谁也不能说我‘肚子吃饱,动身就跑’①。真的,我不是没良心的种。潘沙世世代代是什么样人,谁都知道,尤其咱们村上人。况且您给了我许多好处,您答应的还多着呢,我知道您是有心要重赏我的。我跟您讲工钱是听了老婆的话。她呀,打定了主意要人家做一件事,就逼得人非依她不行;给木桶上箍也没她敲打得紧。可是男子汉就得是个男子汉,女人毕竟是女人。我到哪里也不能说不是个男人,在自己家里也得做个男子汉呀;谁不乐意就随她吧。咱们没事儿了,您只要立下遗嘱,附个条款,写得着着实实,不能翻灰②。完了咱们马上就动身吧,免得参孙先生心上着急,他不是说他的良心松弄③您第三次出门吗?我再说一遍吧:我愿意死心塌地地伺候您;古往今来一切游侠骑士的侍从,都好不过我去。” ﹛① 西班牙谚语。﹜ ﹛② 桑丘要说“反悔”。﹜ ﹛③ 桑丘要说“怂恿”。﹜ 学士听了桑丘·潘沙的用字和口气很惊奇。他虽然读过《堂吉诃德》第一部,总不信桑丘真像书上形容的那么逗笑。这会儿听他把遗嘱上“不能反悔”的附款说成“不能翻灰”,就知道书上的话都可靠。他断定桑丘是当代最死心眼的傻瓜;这主仆俩一对疯子,世界上找不出第三个。当下堂吉诃德和桑丘互相拥抱,又言归于好。伟大的加尔拉斯果这时成了他们的先知者;他们听了他的主意,又经他赞许,决定过三天动身,乘这时先置备些路上必需的东西,还要找一只连面罩的头盔,因为堂吉诃德说非戴这样的头盔不行。参孙答应送堂吉诃德一只,他说他朋友有,一定肯给他;只是已经生锈发霉,黑黢黢的,不像个锃亮的钢盔了。管家妈和外甥女儿把学士千遍万遍的咒骂。她们觉得家主出门就是去送死,所以自揪头发,自抓面皮,像常见的哀丧婆①那样哭号。其实参孙劝堂吉诃德再出去是按计行事。那是他预先和神父、理发师等一起策划的,下文就见分晓。 ﹛① 西班牙十七世纪的风俗,丧家雇用女人来哭死人,称为“哭号者”(endechaderas),相当于我国旧日的哀丧婆。﹜ 且说堂吉诃德和桑丘三天里把他们认为必需的东西置备齐全;桑丘稳住他老婆,堂吉诃德稳住外甥女和管家妈,两人傍晚出门,往托波索去了。他们走的时候,除了那位学士,谁也没有看见。学士送他们离村走了半哩瓦路。堂吉诃德骑着他驯良的驽骍难得,桑丘骑着他的老灰驴儿;桑丘的褡裢袋里装满了干粮,钱袋里带着堂吉诃德给他备缓急的钱。参孙拥抱了堂吉诃德,要求堂吉诃德不论运道好坏,务必捎个信给他,让他能为他们倒运而高兴,或为他们交运而发愁①,也算是尽尽朋友之谊。堂吉诃德一口答应。参孙回村,他们俩就直奔托波索大城②。 ﹛① 学士故意这么颠倒说着取笑的。﹜ ﹛② 托波索在十六世纪末是一个村镇,有九百户人家。塞万提斯因为它在堂吉诃德心目中是座大城,所以带些取笑的口吻,称为大城。下文有时称为大城,有时称为镇,有时称为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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