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堂吉诃德 | 上页 下页 |
| 五二 |
|
|
|
哭丧着脸的骑士急切要知道手提箱的主人究竟是谁。他凭那首诗、那封信、那些金币和精致的衬衣,料想那人准是个痴情公子,受不了意中人的鄙夷和折磨,自寻短见了。可是在那崎岖的荒山里,没人可以问讯。他只好随着驽骍难得的意向——也就是随它挑可走的路,往前走去。他深信在这座荆棘丛生的荒山里,必定有意外奇遇。 他怀着这个心念信马而行,忽见前面山冈上有个人飞步跳过一块块岩石、一丛丛灌木。那人看来没穿衣服,胡子黑而浓,头发多而乱,赤着脚,光着小腿,大腿上穿着裤子,好像是棕色丝绒的,可是破烂不堪,许多地方露出肉来;他也没戴帽子。尽管他像刚才说的那样飞越而过,他的状貌却一一都落在哭丧着脸的骑士眼里。这位骑士想去追赶,可是不行,因为驽骍难得太弱,不善走崎岖的山路,而且它生来脚步慢,性子也慢,压根儿跑不快。堂吉诃德立刻猜想那人是手提箱和鞍垫的主人,打定主意要去追赶,即使得在这座山里跑一年,也要找到了那人才罢休。所以他叫桑丘下驴①抄近道到山那边去,他自己由另一边过去,这样也许会碰到刚才一瞥而过的人。 ﹛① 这又是第二版上作者没有改正的句子。﹜ 桑丘说:“这可不行,我一离开您就心惊肉跳,见神见鬼的。我跟您说开了吧,从今以后,我就是寸步不离地紧跟着您。” 哭丧着脸的骑士说:“好吧,你要依靠我的勇气,我很高兴。尽管你吓掉了魂,我总有勇气扶持你。你现在跟着我慢慢走或随步走,把一双眼睛当灯笼使。咱们走遍这条山脊,说不定会碰到方才看见的那人。咱们拣到的那些东西,没错儿准是他的。” 桑丘听了这话,答道: “还是别去找他好。如果找到了他,那些钱果然是他的,分明我就得还给他呀。还是别白费力气,让我保留了那笔钱吧。原主将来自会出现,不用钻头觅缝地找。到那时候,大概钱也花光了,国王就不向我追究了。” 堂吉诃德说:“桑丘,这来你错了。咱们既然看准原主是谁,那人又近在眼前,那就义不容辞,得找到他,把东西还他。只要咱们看准他是原主,就等于知道原主是谁,咱们不找他是有罪的。所以,桑丘朋友,你别为了要找他就不乐意,我可要找到了他才乐意呢。” 他就踢动驽骍难得往前跑去;桑丘驮着东西步行跟随①,这都是小希内斯·巴萨蒙泰作成他的。他们在山路上跑了一转,忽见山沟里倒着一匹死骡子,鞍辔俱全,尸体给野狗和乌鸦吃得只剩一半了。他们一见,心上越发拿稳:飞跃而过的人准是骡子和鞍垫的主人。 ﹛① 第一版作“桑丘照常骑驴跟随”,这是作者在第二版上修改的。﹜ 他们正在看那头死骡子,忽听得一声唿哨,好像是牧人赶羊的哨声,随后看见左边跑出一大群山羊;羊群后面,在一个山顶上,出现一个赶羊的老牧人。堂吉诃德大声请他下山到这边来。老牧人高声说:这里简直人迹不到,只有来往的羊群或出没的豺狼等野兽;谁把他们带到了这种地方来。桑丘请他下来了再跟他仔细讲。那牧羊人就下山前来,说道: “我可以打赌,你们是在看死在这条山沟里的雇佣骡子吧?说实在话,这头骡子倒在那里已经六个月了。请问,你们在附近碰见了那骡子的主人吗?” 堂吉诃德说:“我们没碰到谁,不过离这儿不远看见一个鞍垫和一只手提箱。” 牧人说:“我也看见了,可是没去拣,也没走近去,怕沾了晦气,也免得人家指控我做贼。因为魔鬼是狡猾的,他在你脚底下放些东西,叫你绊倒了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桑丘答道:“我就是这么说呀。我也看见那些东西了,老远就没肯过去。东西原封不动的撇在那里呢;‘我不要挂铃铛的狗’①。” ﹛① 西班牙谚语,意思是:不要惹麻烦的东西。﹜ 堂吉诃德说:“老哥,请问你,你可知道那些东西的主人是谁呢?” 牧人说:“我知道多少,都可以告诉您。大概六个月以前,有个漂亮斯文的年轻人到了三哩瓦以外的一个牧羊人的小屋里来。他的坐骑就是死在这里的骡子,他的鞍垫和手提箱也就是你们看见了没碰的。他打听我们这座山里哪一处最荒僻。我们对他说,这里就是。这是真话,因为你们如果再往山里走半个哩瓦,也许连出来的路都找不到呢。我不懂你们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因为大路小路都不通的。且说那年轻人听了我们的回答,掉转辔头,就往我们指点的地方跑。我们喜欢他长得漂亮,听了他问的话,瞧他急急忙忙地回身往山里跑,都觉得奇怪。我们从此没有再看见他。直到几天以前,他忽然半路上拦住我们的一个同伙,也不打话,就对他拳头脚尖乱打乱踢,随后跑到驮骡身边,把驮带的面包和奶酪抢光,飞快地又躲进山里去。我们几个放羊的知道了这件事,就去找他,在山里最荒僻的地方跑了差不多两天,总算找着了;他在一棵大软木树的树洞里蹲着呢。他和和气气地迎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脸给太阳晒得又干又黄,我们简直不认得他了。不过我们记得他的衣服,还可以凭那破烂的衣服认出他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很有礼貌地跟我们招呼,说话不多,却很诚恳。他说自己罪孽深重,他这种行径是为了忏悔赎罪,请大家不要见怪。我们问他姓名,他却怎么也不回答。我们又对他说,不吃东西活不了命,他什么时候需要粮食,请告诉我们他住在哪里,我们对他很关切,马上会给他送去;假如他不要我们送,至少可以出来问我们要来吃,不用抢。他感谢我们的好意,请原谅他前几次的抢劫,还答应以后不再抢,只求看上帝面上给他些吃的。至于他的住处,他说并没有一定,夜来碰到哪里可住就住下。他说完伤心痛哭。我们听他哭得那么悲切,想到初次看见他是什么样子,这次又是什么样子,真该是石头人才能够不陪眼泪呢。我已经说过,他是个和蔼可亲的青年人,说话很文雅,可见是有教养、懂礼貌的。他那样斯文,我们在场的尽管是乡下佬也看得出来。他正和我们说着话,忽然顿住了,好半晌,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地下。我们很惊讶,等着瞧他发完这阵呆又怎么样,看着都觉得可怜。他一会儿睁眼瞪着地,好些时候连睫毛都不动;一会儿又闭上眼,抿紧嘴唇,皱起眉头。我们一看就知道他是发疯了。果然,他倒下地,忽又怒冲冲地跳起来,拼着性命,咬牙切齿地扑到旁边一人身上,我们要没把那人拉开,准给他打死咬死。他一面嚷着说:‘啊!费南铎,你这奸贼!你害得我好苦!这会儿呀,这会儿呀,我可不饶你了!你的心是万恶之窝,尤其是奸诈的巢穴;我非要亲手挖出你这颗心才罢!’他说些话都是骂那个费南铎的,还指责他背信弃义。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我们的伙伴从他手里拉开。他不再多说,撇下我们飞跑着躲到密密丛丛的荆棘里去,我们都没法追赶。我们由此猜想,他那疯病是发一阵好一阵的。大概那个名叫费南铎的干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会落到这个地步,想必受害不浅。我们的猜想都坐实了。他以后出来好几回,有时候问放羊的要东西吃,有时候就抢。他发疯的时候,尽管我们放羊的好意把东西送给他,他也不理,非要打几拳抢走。他清醒的时候就客客气气求人家看上帝面上给他点东西吃;吃了还含着眼泪连声道谢。”那牧羊人接着说:“我老实告诉你们两位吧,我和另外四个看羊的——我的两个帮工和两个朋友——昨天打定了主意要找他出来;等找到了,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定要把他送往八哩瓦以外的阿尔莫多瓦尔城去。他的病要是能治,就在那儿治,或者趁他神识清楚,问明他姓甚名谁,有没有亲属可由我们去报告他的苦难。两位先生问的话,我知道的都说了。还有,你们找到的那些东西就是那人的;你们看见那飞跑的人,衣服露着肉的,也就是他。”——因为堂吉诃德已经告诉牧羊人,刚才看见一个人在山上飞跑。 堂吉诃德听了牧羊人的话很惊讶,越发要知道那不幸的疯子究竟是谁。他还抱定原先的主意,要在这座山里满处寻访,每个角落、每个山洞都不放过,要找到了那人才罢。可是事情巧得出乎意外。正在这个当儿,他要找的年轻人就在对面山沟里出现了。他一面走过来,一面喃喃自语,说的话靠近了都听不清,离远了更不用说。他的衣服就像上文说的那样,不过堂吉诃德在他走近的时候,看到他身上那件破烂的短袄是龙涎香皮子做的①。由此可知穿这种衣服的绝不是卑贱的人。 ﹛① 硝皮时加上龙涎香,制成的皮子有香味,很名贵。﹜ 那年轻人近前来向他们打招呼,声音带些嘶哑,不过很客气。堂吉诃德也很客气地还礼,然后,他下了驽骍难得,斯斯文文地过去拥抱那人,好半晌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是多年的老相识。我们把堂吉诃德称为“哭丧着脸的骑士”;那一位呢,我们不妨称为“晦气脸的褴褛汉”。他让堂吉诃德拥抱了一番,退后一步,双手搭在堂吉诃德肩上,把他细细端详,好像要认认是否相识。他看了堂吉诃德的神情相貌和浑身的铠甲,大概和堂吉诃德见了他一样惊奇。长话短说,两人拥抱之后,那位“褴褛汉”先开口,说的一席话详见下章。 ![]() 〔……忽见山沟里倒着一匹死骡子……〕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