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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他细细搜寻,又找出一册装潢精致的记事本。堂吉诃德问他要了这个本子,叫他把钱留下,那是赏给他的。桑丘吻了堂吉诃德的双手谢赏,又把手提箱里的内衣全掏出来,装在盛干粮的口袋里。堂吉诃德在旁看着,说道:

  “桑丘,据我想,准有个迷路的旅客在这座山里碰到强盗,给他们杀了,搬到深山里来埋了;一定是这么回事。”

  桑丘答道:“不见得;要是强盗,不会留下这笔钱。”

  堂吉诃德说:“你说得不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可猜不透也想不明白了。且慢,咱们瞧瞧这记事本上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帮咱们打开这个闷葫芦。”

  他打开本子,第一眼就瞧见一首十四行诗,看来还是初稿,字却写得很好。他高声念出来,让桑丘也听听。原诗如下:

  或许是恋爱神的昏聩糊涂,
  也可能是他异常的残狠,
  再不然就是对我责罚过甚,
  惨酷的折磨使我这样痛楚。
  但昏愦和神明名实不副,
  恋爱神是无所不知的天神,
  他绝不凶顽,却无限悲悯,
  那么,是谁遣使我这样受苦?
  如说是你,茜丽,那是谬误,
  无瑕的美质决不包蕴祸害,
  也不可能是上天把我蹂躏。
  反正我身死在即,这是定数,
  如果查不出病因何在,
  不靠奇迹怎能妙手回春。


  桑丘说:“诗里看不出什么线索,除非从您说的那个‘线缕’上抽出个头绪来①。”

  ﹛① 西班牙谚语:“拿到了线头儿,就抽开了线球儿。”﹜

  堂吉诃德说:“哪有什么‘线缕’呀?”

  桑丘说:“您不是在叫人家‘线缕’吗?”

  堂吉诃德说:“我说的是‘茜丽’。这首诗是对一位小姐诉苦的,‘茜丽’一定就是她的名字。我瞧这首诗确是写得不错,要不,我就是个大外行了。”

  桑丘说:“唷,您还会做诗呀?”

  堂吉诃德说:“你想不到我做得多好呢。我明儿叫你送封信给我的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通篇都是诗,你就知道我做诗多么内行了。我告诉你吧,桑丘,古时候的游侠骑士,差不多个个都是了不起的抒情诗人和音乐家。作诗和奏乐这两种本领——或者该说这两种天赋的才能,和多情的游侠骑士是分不开的。不过古代骑士的诗热情有余,略欠雕琢。”

  桑丘说:“您再念念那本子,也许会找到些关节。”

  堂吉诃德翻过一页,说道:

  “这是散文,好像是封信。”

  桑丘问道:“是公文信吗?先生。”

  堂吉诃德说:“看这封信的开头,好像是情书。”

  桑丘说:“那么您大声念吧,我最喜欢这种谈情说爱的东西。”

  堂吉诃德说:“好!”

  他就高声朗读。信上说:

  你的背约失信和我注定的苦命,使我到了这座荒山里。我在这里埋怨你的话,也许要等你听到我的死讯之后,你才会听到了。负心人啊,人家比我有钱,不是比我品德好,你怎么竟为他抛弃了我呢?我如果以美德为贵,我就不必羡慕人家有福,叹恨自己不幸。你相貌美好受人景仰,你的行为却使人看低了你。我凭你的美貌把你当作天使,凭你的行为知道你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你害得我心乱如麻,我但愿你能心平如镜。但愿上天叫你永远看不破你嫁的欺心骗子,免得你后悔,也免得我违着心吐气称快。

  堂吉诃德念完信,说道:

  “信里比诗里更找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有一点是明白的,写信的是个失恋的情人。”

  他把记事本差不多每一页都翻了,又找出些诗和信,有的笔迹清楚,有的潦草模糊。写的无非是埋怨呀、悲哀呀、忧虑呀、相思和痛苦呀、有情和无情呀等等;也有赞扬的,也有伤感的。堂吉诃德翻看记事本的时候,桑丘在翻检手提箱。他把一个个角落都搜遍;又检看了鞍垫的四角,把每一条缝都拆开,每一撮羊毛都理过,生怕忙中有错。他找到的艾斯古多有一百多个,引起了他好大的贪心呀!他并没有再找到什么,不过他觉得到手的那笔钱作为酬劳,已经绰绰有余,尽管给人兜在毯子里抛弄,喝了治伤油呕吐,挨了七横八竖的桩子,吃了骡夫的拳头,丢失了褡裢袋,抢掉了外衣①,再加跟了这位好主人受到种种饥寒劳累,都不冤枉了。

  ﹛① 作者未提灰驴被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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