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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二

  瓦伦戈的神父和村妇贝尔科洛蕾睡觉,留下披风作质,向她借了一个石臼。他归还石臼时讨回披风,声称披风是石臼的抵押品。

  听故事的人不分男女都认为那个贪财的米兰女人自作自受,称赞古尔法多做得对,女王转向潘菲洛微微一笑,吩咐他接下去讲。潘菲洛说道:

  美丽的女郎们,我要讲的故事是揭露那些总是欺侮我们而不会遭到我们欺侮的人,也就是那班神父教士。他们像十字军那样以宗教的名义向我们的妻女进攻,一旦把她们压在身下,就忘乎所以,仿佛立了大功,把苏丹五花大绑从亚历山大城押解到了阿维尼翁[2]似的,以为任何过错罪孽都可以一笔勾销。吃了亏的世俗之人只得以教士们追逐我们妻女的同样冲劲在教士们的母亲、姊妹、女友和女儿身上报复。总之,我想讲的是一个乡村的偷情故事,言语不多,但结尾令人发笑。我们从中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教士们的话不可轻信。

  大家都知道,或者听说过,离这里不远的瓦伦戈村有个出色的神父,身体精壮,喜欢向女人献殷勤。他肚子里没有什么学问,可是每逢礼拜日,他爱站在一株榆树底下,[3]滔滔不绝地向村民们讲些圣洁的话,尤其爱向村民的女眷大发议论。男人们去别的地方时,他就进行家访,给他们的妻子捎一些节日免费分发的圣牌、圣像、圣水和教堂没有点完的蜡烛头,同时向她们祝福。在女教民中间,他特别喜欢的贝尔科洛蕾,是一个名叫本蒂韦尼亚·德·马佐的农民的妻子。

  贝尔科洛蕾皮肤黑黑的,长得十分健壮。她干舂捣一类的活是一流的,打起铙钹来别的女人都不能与她相比。她爱唱《小河淌水》,有必要时她能领跳乡村舞蹈,体态比村里任何一个妇女都更优美。正因为她有这许多长处,神父先生几乎着了迷似的喜欢她,千方百计找机会同她接近。礼拜日早晨,如果她去教堂,神父唱《求主怜悯》和《三圣颂》时就扯开嗓子装出唱诗大师的样子,尽管他的声音像驴叫。如果她没有去,神父就有气无力,敷衍了事。不过他平时比较谨慎,本蒂韦尼亚·德·马佐和村民们都没有觉察。为了讨本蒂韦尼亚老婆的喜欢,神父不时送她一些他在自己菜园里种的据说是附近一带最好的新鲜蒜头、一小篮豌豆或者几把大葱小葱。遇有合适的机会,他就贪馋地盯着她瞧。但她是个不会轻易上钩的女人,在那种情况下总是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一天中午,神父在乡间小路上碰到本蒂韦尼亚·德·马佐赶着一头驮东西的驴子,便问他去哪里。本蒂韦尼亚回答说:“说实话,神父先生,我去城里办些事,这些东西是孝敬检察官博纳科里·德·吉内斯特雷托的,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传我出庭,案子由他经办,我求他帮帮忙。”

  “你做得对,儿子。我祝福你,早点回来。假如见到拉普乔或者纳尔迪诺,你叫他们别忘了把我要的链枷上的皮带给我捎来。”

  本蒂韦尼亚说一定照办,接着朝佛罗伦萨方向走了。神父认为这是去看贝尔科洛蕾碰碰运气的好时机,于是直奔她家,进门便喊道:“天主保佑我们平安。家里有人吗?”

  贝尔科洛蕾在楼上听到招呼声便回答道:“欢迎你来,可是这么热的天气你还出来遛弯?”

  “我遇见你男人到城里去了,天主保佑,我来陪你一会儿。”神父回说。

  那女的下了楼,坐在凳子上挑选她丈夫前几天打下来的菜籽。

  “怎么啦,贝尔科洛蕾?你打算老是这样下去把我活活渴死吗?”神父开始撩拨她。

  “我把你怎么啦?”贝尔科洛蕾哂笑着说。

  “你没有把我怎么,只是天主都让我干的事你却不让我干。”神父说。

  贝尔科洛蕾说:“得啦,得啦!神父还干那种事?”

  神父回答:“当然,并且干得比别人棒。是这样的。你知道什么原因吗?因为我们像是蓄满水以后才启动的磨坊。再说,只要你不声张,依了我,对你也有好处。”

  “你们这些神父都是小气鬼,对我能有什么好处?”贝尔科洛蕾说。

  神父赶紧分辩说:“我可不是那种神父。你要什么尽管开口,一双鞋子,一条束发带,一条漂亮的毛线腰带,或者任何别的东西都行。”

  贝尔科洛蕾说:“得啦,神父,那种东西我有。不过你既然这么喜欢我,不妨帮我一个忙,然后我再依你,怎么样?”

  “你要什么就说吧,我一定照办。”神父主动提出。

  贝尔科洛蕾说:“礼拜六我想去佛罗伦萨卖掉我纺的毛线,顺便修理我的纺车。如果你能给我五个里拉,我知道你有,我就到放债的人那里赎回我结婚时穿的黑色羊毛裙和有扣的皮腰带。你也看得出来,我现在这身打扮太寒碜了,不能去像样的地方,而我又非去不可。那之后,我就依你。”

  神父说:“太不凑巧了,我身边没有五个里拉,不过礼拜六之前我一定给你,行吗?”

  “亏你想得出,”贝尔科洛蕾说,“你们当神父的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可从不兑现。你把我当成是戏曲里到头来落得一场空的比柳莎吗?别做梦啦,她由于轻信才当了婊子。你身边没有里拉,去取了再来。”

  神父说:“你可不能打发我现在回家。要知道,现在是天赐良机,这里没有别人。我回家取了钱再来,也许会被人撞破。我觉得现在是最好不过的机会。”

  神父发现那女的非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可,而他却打定主意凭信用交易,便说:“你既然不信我会给你送钱来,为了让你放心,我把这件蓝色披风留下抵押。”

  “这件披风能值几个钱?”贝尔科洛蕾抬起脸看看披风说。

  “怎么不值钱?我告诉你,这是杜埃织造的特莱毛料,村里还有不少人以为是夸特罗毛料呢。[4]我从旧货商洛托那儿买来还不到半个月,他要了我七个里拉,对毛料很懂行的布列托说我便宜了至少二十五个铜钱。”

  “是吗?”贝尔科洛蕾说,“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么值钱呢。不过你得先交给我。”

  神父这时已是箭在弦上,赶快脱下披风交给她,她收好以后说:“行啦,我们到棚屋里去,那里不会有人撞见。”

  两人进了棚屋,神父搂她吻她,享尽人间温柔,胜过神仙眷属。完事以后,他单穿一件法衣,仿佛刚主持过婚礼似的从女的那里出来,回自己家。到家以后,他想,一年收下来的蜡烛头也值不到五个里拉的半数,觉得自己留下披风是极大的失算,于是琢磨怎么才能把它弄回来。他鬼点子多,果然想出一个分文不花的办法。第二天正好是个节日,他让邻居一个小孩去贝尔科洛蕾家,向她借石臼一用,因为宾古乔·德·波焦和努托·布列托上午要来神父处吃饭,神父想用石臼捣调味汁。贝尔科洛蕾把石臼交给了小孩。

  到了中午,神父估计贝尔科洛蕾和本蒂韦尼亚·德·马佐两人已经在吃饭了,便把修道院的侍童叫来,对他说:“你把这个石臼送到贝尔科洛蕾家,对她说:‘神父让我向你道谢,请你把他借石臼时留下作押的披风交给我带回去。’”

  侍童搬了石臼到贝尔科洛蕾家,见她正和本蒂韦尼亚在吃饭。他把石臼往桌上一放,把神父吩咐的话说了一遍。

  贝尔科洛蕾听侍童提到披风正想反驳,本蒂韦尼亚沉下脸说:“怎么,你居然向神父先生要抵押?我向基督起誓,真想给你一巴掌!小气的女人,赶快还给他,以后你得注意,休说别的东西,即使神父向你借驴子,你也不准说个不字。”

  贝尔科洛蕾嘟嘟囔囔地站起来,打开箱子取出披风交给侍童说:“你回去告诉神父先生:‘贝尔科洛蕾说下次你休想再用她的石臼做调味汁了,给你一次面子已经足够足够。’”

  侍童拿了披风回去,传达了口信,神父笑着说:“下次你再见到她就说,她不借给石臼,我也不让她使杵子,各归各吧。”

  本蒂韦尼亚以为妻子挨了骂才说出这种气话,不去理会。贝尔科洛蕾确实恨透了神父,一直不理睬他。到了收获葡萄和栗子的季节,神父吓唬她说她会落进头号魔鬼的嘴里,她出于畏惧,同意再进棚屋。神父给她捎去了鲜葡萄汁和热的栗子,两人言归于好。以后多次幽会,那五个里拉神父始终没有给她,反而让她把铙钹打得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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