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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十

  彼得罗·德·温乔洛去埃尔科拉诺处吃晚饭,妻子招来一个青年。彼得罗突然回家,妻子把青年藏在鸡笼下面。彼得罗谈到埃尔科拉诺的妻子偷汉败露,彼得罗的妻子大骂那婆娘无耻。这时一头驴子踩着鸡笼里的青年的手,他大声呼痛。彼得罗发现妻子的私情,但由于自己的恶癖,三人相安无事。

  女王讲完了故事,大家赞美天主仁慈,给了费代里戈优渥的补偿。狄奥内奥不等女王发话,开口说:

  一般人爱嘲笑别人的丑事而不赞美别人的善行,尤其在那种丑事或善行和我们关系不大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是世风日下而形成的恶习,还是人们生而有之的缺点。多情的女郎们,我以前讲过的和今天要讲的故事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给你们消愁解闷,博得你们一笑。我今天的故事内容虽然有点不正经,但我还是讲出来供各位消遣。你们听的时候不妨像在花园里伸出娇柔的手摘玫瑰那样,光摘花朵,别去碰花刺。你们不用理会那个倒行逆施的家伙和他的晦气与羞辱,姑且让他老婆背着他偷情的情节惹你们笑笑,并为她在其他方面的不幸保留一些同情。

  不久以前,佩鲁贾地方有个名叫彼得罗·德·温乔洛的富人,他好男色,也许为了在别人面前掩饰自己的变态,也许为了堵住佩鲁贾人对他非议的嘴,他虽然不怎么愿意,还是娶了一个老婆装点门面。命运在这方面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他娶的老婆竟是一个身体壮实、头发火红、情欲旺盛的年轻女人。本来两个丈夫都不够伺候她的,而她现在这个丈夫却另有所好,对她不感兴趣。

  日子一长,她看出了蹊跷,觉得自己年轻貌美,健康茁壮,不能守活寡,开始自怨自艾,和丈夫斗起嘴来,整天吵吵闹闹。后来她发现这样干只能气坏自己,不能使丈夫改恶从善,暗忖道:“这个王八蛋把我晾在一边是因为他有恶癖,喜欢穿了木屐走旱路。[9]我得自己动动脑筋,让人在水路行船。当初我嫁给他,还带来许多值钱的嫁奁,原以为他是条汉子,想干男人喜欢并且应该干的事。如果早知道他根本不是个男子汉,我才不会嫁给他呢。他既然不喜欢女人,又明知我是女人,为什么要娶我?真是岂有此理。如果我能看破红尘,我就出家去当修女了。可是我留恋尘世,当不了修女。但我要从这个倒霉蛋那里得到欢乐恐怕等白了头发也得不到。到我老了的时候,我一定会为虚度青春而痛苦。为了不辜负青春年华,他已经为我树立了一个榜样。他既然能找他的乐趣,我为什么不可以寻我的快活?再说,我的快活合乎人情,顺乎天理,而他的乐趣是旁门邪道。我只不过触犯了社会的法律,他却有悖于自然的规律。”

  那少妇盘算了好久,终于决定实现她的计划,她结识了一个老婆子,模样像是图画上喂蛇吃东西的圣维尔狄亚娜[10],手里老是捧着天主经,祈求赦罪,嘴里老是挂着教皇的事迹和圣方济各的苦行,因此人们把她也当做圣徒。那少妇与她混熟后,把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老婆子说:“我的孩子,无所不知的天主知道你做得对。假如你由于某种原因还没有做的话,你应该马上去做,以免辜负青春年华。年轻的女人都应该这样,因为青春一去不回,等你醒悟过来悔之已晚,再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我们这些老太婆除了眼睁睁看着火焰熄灭,只剩一堆灰烬以外,还能做些什么?在这方面深有体会,能现身说法的女人就是我。我虽然老了,可是一想起白白浪费掉的青春就后悔得要命。

  “当然,我不希望你认为我在说瞎话,我并没有完全虚度年华,问题是我没有尽情做我该做的。你瞧我现在这副模样,谁都不屑对我讲一句奉承的话,我想起来伤心透顶,只有天主晓得。男人们的情况不同,他们即使老了也有许多事情可做,年老的有时候甚至比年轻的更棒。可是女人除了干你知道的那件事和生儿育女,没有别的用处,也不受到器重。如果你还不信服,不妨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们女人随时都可以干那件事,男人却不行。此外,一个女人能把许多男人弄得精疲力尽,而许多男人却弄不乏一个女人。我们女人就是为了干这事而生的。因此,我对你说,你打算报复你的丈夫是对的。到了老年的时候,你精神上就不会感到有所欠缺,不至于埋怨你的肉体了。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特别是我们女人更应该比男人及时行乐。你也明白,等到我们人老珠黄的时候,无论我们的丈夫也好,别人也好,谁都不会朝我们多看一眼,只会把我们打发到厨房里去和猫说话,和锅碗瓢盆打交道。更恶劣的是,还把我们编成小曲,唱什么‘年轻的姑娘吃好东西,老太婆在一边干叹气,’和诸如此类的气人的话。好吧,先不说这些,我只想告诉你,你找我吐露心事算是找对了人。因为再怎么一本正经,再怎么死心眼或者躲躲闪闪的男人,只要经我一说也会服服帖帖,听我吩咐。你只消指出你喜欢哪个男人,其余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不过,孩子,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事成之后,你得谢我,因为我穷。从现在起,我要你赞助我念天主经和做赦罪祈祷,让天主给你去世的亲人一些光明。”

  老婆子讲完后,少妇十分高兴,说出一个经常在附近走动的小伙子,把他的特征描述了一番,让老婆子去把他找来。两人谈妥后,少妇送给她一块咸肉,求天主祝福她,然后分了手。不出几天,老婆子果真把那小伙子弄进了少妇的卧室,以后又换一个,把少妇认为合意的男人一个个都找了来。当然,她丈夫给蒙在鼓里,对此一无所知。

  一天,她丈夫要去一个名叫埃尔科拉诺的朋友家吃晚饭,少妇吩咐老婆子去把佩鲁贾城里一个特别漂亮的青年人找来,老婆子很快就办妥了。少妇和她的情人坐在那里正要吃晚饭,彼得罗突然在外面叫门。那妇人一听是丈夫的声音,吓得面无人色,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让她的情人藏身,一时情急,把他带到走廊上,让他钻进一个大鸡笼,再把白天腾出来的一条麻袋往鸡笼上一盖。布置好以后,少妇开门让她丈夫进来,一见面就问他:

  “彼得罗,你这顿饭吃得真快呀。”

  “根本没有吃上。”彼得罗回答说。

  “那是怎么回事呢?”少妇问道。

  “我来告诉你。埃尔科拉诺、他妻子和我坐下正准备吃饭时,忽然听到附近有打喷嚏的声音。前两次我们并不在意,可是还有第三、第四、第五次,打个没完,我们都觉得奇怪。起初我们叫门的时候,埃尔科拉诺的妻子过了好久才开门,他心里已经不痛快,这时候更加没好气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谁在那里老打喷嚏?’

  “像一般人家那样,埃尔科拉诺家楼梯下面有一个用木板隔好堆放杂物的小间,喷嚏声仿佛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埃尔科拉诺站起来朝小间走去,打开板壁上的小门,一股硫磺气味迎面扑来。先前我们已经嗅到这气味,现在更为浓烈。我们呛咳起来,他妻子说:‘我刚才用硫磺烟雾漂白发黄的纱帐,放在楼梯间的木板上让它吸收烟雾。’[11]

  “埃尔科拉诺打开小门,里面飘出一点烟雾。他仔细一看,只见一个人给烟熏得还在打喷嚏,连气都喘不过来,再过一会儿恐怕不仅喷嚏打不成,任何别的事情也干不成了。埃尔科拉诺一见有人便嚷开了:‘婆娘,我现在明白你刚才为什么磨磨蹭蹭不给我们开门了!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这副贱骨头!’

  “他妻子听他嚷嚷起来,知道私情已经败露,不敢申辩,站起来就往外跑,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埃尔科拉诺先不去管他妻子,只叫那个打喷嚏的人出来。那人已经动弹不得,没有回答,埃尔科拉诺便抓住他的脚拖他出来,接着又去找刀子要杀他。我怕闹出人命,自己也会给捉进官府受到牵连,便抱住埃尔科拉诺大声呼喊,免得那个倒霉蛋遭他毒手。街坊们闻声赶来,抬起那个还没有缓过气来的青年人,不知把他弄到哪里去了。这一来,我们的晚饭给搅了,我不是吃得快,而是根本没有到嘴。”

  《十日谈》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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